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不是那种闷闷的胀痛,是针扎似的,一下一下的,跟着脉搏的节奏来。左边比右边厉害,像有人拿锥子搁在穴位上,每跳一下就往里戳一截。
苏晚晚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外灰蒙蒙的,海面上雾气重,能听见浪声但看不见海。
这是第三天了。
头一天疼的时候她没当回事。以为是没睡好,前晚整理装备到太晚,加上脑子里事多,睡得浅。第二天起来太阳穴跳着疼,她喝了杯热水,扛过去了。到了下午又试了一次预知闪回——想看看宋峙在码头干什么——画面来了,宋峙在往船上搬木板的。然后头疼就加重了一档,从太阳穴蔓延到了后脑勺,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
今天早上是第三天。睁眼的一瞬间她就知道——没好。不但没好,还更重了。
她坐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扶着墙站起来。桌上放着昨天没喝完的水,凉了,她端起来灌了两口。
头疼这件事她本来想自己扛。但刚才站起来那一阵眩晕让她改了主意——这不像单纯的没睡好。没睡好不会连疼三天,也不会让人站着站着眼前发黑。
她给自己倒数了十个数,眩晕退了。然后她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试了一次预知闪回。
她想知道今天天气怎么样,海面适不适合出海。
集中注意力。脑子里闪了一下——画面是码头。浪不大,风也不大,水面灰白色的。宋峙站在栈道上往海面看。
画面很清楚。
然后头疼炸了。
不是针扎了,是拿锤子砸。太阳穴那根血管跳得她整个人蹲了下去,手撑着地,指尖抠进水泥地面的缝隙里。眼前一阵阵发花,黑一块白一块的,像老式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屏。
她蹲在地上大概过了有一分钟,等那阵最凶的劲儿过去,才慢慢站起来。
行。不试了。
苏晚晚拿了外套披上,出门往石屋走。
老周——石屋里那个老人,她后来才知道他姓周——今天起得早。苏晚晚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拿海水刷一个搪瓷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头疼了?"他问。
苏晚晚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眼眶发青,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左歪。"老周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搁,站起来,"用得太多了。"
苏晚晚没否认。她走进石屋,在条凳上坐下,把这两天的情况说了——白天闪回用了多少次,每次持续多久,头疼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程度。
老周听完没马上说话。他蹲回门口把搪瓷盆刷干净,拿布擦了,搁回墙根。然后才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你在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能力。"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老周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有点意外。
"您之前说过,我是二级创作者,权限在觉醒。"苏晚晚说,"权限不是白给的,得有代价。做梦预知的时候头疼恶心,白天闪回肯定消耗更大。我就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老周点了下头。他把旱烟杆从腰上解下来,但没点,拿在手里转了转。
"用得太多,世界会抵抗。"
"抵抗?"苏晚晚皱眉,"什么意思?抵抗的表现是什么?"
"你现在的头疼就是一种。"老周说,"太阳穴刺痛,对吧?跟着脉搏跳。"
苏晚晚点头。
"还会加重。"老周拿烟杆在桌上敲了敲,"头疼之后是耳鸣,嗡嗡的,像蝉叫。再往后是视力模糊,看东西发虚。严重的话——"
他停了一下。
"严重的话会怎样?"
"短暂失去意识。突然间眼前一黑,人就倒下去了。醒过来之后可能几分钟,也可能更长。"
苏晚晚没说话。她手按着太阳穴,指腹在那里轻轻揉。头疼还在,闷闷地顶着,像一颗钉子没拔干净。
"多久能恢复?"她问。
"不用就不疼了。三五天能缓过来。"老周说,"但你如果还接着用——每用一次,症状就加一层。到了失去意识那个阶段,就不是歇几天能好的了。"
"会怎样?"
"不好说。"老周摇头,"这个能力本身就是个变数。它的代价可能也是变数。也许只是晕过去,也许——"
"也许?"
"也许会触发更底层的东西。世界如果判定你越界了,它会自己来纠偏。到时候你失去的可能不只是意识。"
苏晚晚手停住了。她看着老周。
"什么意思?人没了?"
"我没见过。"老周说,"但规则是这么写的。"
"您从哪看的规则?"
老周又把旱烟杆转了一圈。没接这个问题。
苏晚晚也没追。她知道这老头说话就这样,愿意说的滔滔不绝,不愿意说的你拿刀架他脖子上也没用。
"那就是说,我得省着用。"苏晚晚站起来,"不到要命的时候不碰。"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老周把烟杆别回腰上,"你那个闪回,看的时间跨度有多长?"
"短的二三秒,长的也就四五秒。"
"那一次最多能看多远的事?"
苏晚晚想了想。"目前最远的一次是看到大概半天之后的事。画面不完整,片段式的。"
"够了。"老周说,"你别贪。二秒三秒够你干很多事了。能不用就不用。用了之后歇够再碰,别连着来。"
"我知道了。"
苏晚晚出了石屋。外头雾散了一些,海面灰白色的,跟她刚才闪回看到的画面一样。宋峙大概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她没往码头走,拐了个弯回住处。头疼还顶着,走快了就晃,她放慢步子一步一步挪。
推开住处的门,看见陆司晏坐在里面。
他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个手机在看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机收了。
"你脸色不对。"他说。
"头疼。"
"从前天开始的?"
苏晚晚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你怎么知道?"
"前天我到的时候你揉太阳穴,昨天没见你出门,今天又揉。"陆司晏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暖壶里的水倒进盆里,伸手试了试温度,又从窗户台上拿了块干净毛巾浸进去。"什么原因?"
苏晚晚犹豫了一下。"没睡好。"
陆司晏拧着毛巾,没说话。他把毛巾拧干,折了两折,走到苏晚晚面前。
"抬头。"
苏晚晚抬头。他把冷毛巾敷在她额头和太阳穴的位置,动作不重也不轻。毛巾是凉的,贴上去的一瞬间那根跳了一早上的血管像是被按住了,疼没消失但钝了。
"别跟我说没睡好。"陆司晏收回手,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前天晚上跟我聊到一半突然走神,眼神空了大概两秒,然后说没事。昨天一天没出屋。今天走路歪的。这些加在一起不像单纯的没睡好。"
苏晚晚没接话。毛巾凉飕飕地贴着,头疼稍微轻了点,她闭了眼。
"不想说就先不说。"陆司晏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没有追问的急切,也没有刻意放软的安慰。就是平平的一句话,"但你别硬扛。"
苏晚晚睁开眼,看着他。
陆司晏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着,手搁在扶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没离开过她。
她从他的沉默里看到了两个字。不是"关心"——关心是做出来的,他确实在做。那两个字是"担心"。不一样。关心可以是礼貌的客套的周到的,担心藏不住,也不装。
"我知道了。"她说。
陆司晏没再开口。他起身又去换了块毛巾,这次水更凉。拧干折好递给她。
"自己拿着。"
苏晚晚接过来贴在太阳穴上,在床上躺了下来。陆司晏把窗帘拉了一半,屋里暗了些。
头疼还在,像隔了一层棉花的闷。毛巾的凉意慢慢压着那根跳动的血管,一下一下的钝痛。她闭上眼,听见陆司晏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被他按灭了。
"码头那边宋峙在等。"苏晚晚闭着眼说。
"我今天不去码头。"陆司晏说,"你先歇着。"
苏晚晚没再说话。毛巾被体温捂热了,他拿走重新换了块凉的,给她敷上。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听见他把椅子往后拖了一下,椅腿蹭着地面,然后是很轻的一声——他叹了口气。
很短,很快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