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从码头回来的时候,看见一条陌生的船停在栈道东边。
不是渔船。船身刷了白漆,干干净净的,吃水不深,一看就不是岛上人家的。码头上蹲着两个帮工在抽烟,往那条船的方向努嘴,嘀嘀咕咕。
苏晚晚没多想,走到石屋去找老周。明天要下水,有几个细节得再跟他确认一遍——暗沟的具体走向、石缝的位置、水流的最佳切入点。
推门进去,老周正蹲在地上收拾一堆瓶瓶罐罐。苏晚晚扫了一眼,有药酒、纱布、碘伏,还有一瓶速效救心丸。
"你弄这些干嘛?"
"备着。"老周头也没抬,"明天你们下水,万一用着呢。"
苏晚晚没说话,蹲下来帮他把散落的纱布卷好。老周把一瓶药酒往她面前推了推,让她闻闻,说这药酒抹身上能防水母蜇。
"对了。"老周忽然说,"下午来了个人找陆司晏。"
"什么人?"
"穿西装的,拎个公文包。我看不像岛上的。"老周把救心丸塞进一个布袋子里,"从那条白船上下来的。在陆司晏屋里待了一个多钟头,走了。"
苏晚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说什么了吗?"
"没让我听。"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过那人走的时候手里拎的公文包比来的时候鼓。多了几份文件的样子。"
苏晚晚把纱布卷完,站起来。"我去问问他。"
"别急。"老周叫住她,"你要下水,明天的事先理清楚。陆司晏那边的事——不一定急。"
苏晚晚在他对面坐下,把明天需要确认的几个问题挨个问了。暗沟走向、水流切入点、石缝位置,老周一一答了,说得清楚,哪个方位、多深、多宽,都给了具体的数。
问完之后苏晚晚站起来要走,老周又开口了。
"小苏。"
"嗯?"
"明天下去之前,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这话听着不对劲。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周低头继续收拾那些瓶瓶罐罐,"就是提醒你。"
苏晚晚出了石屋,往陆司晏的住处走。他住在岛东边一间单独的石屋里,是老于腾出来给他的,比苏晚晚那间大些,靠海近。
门没关。苏晚晚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司晏正坐在窗边的桌子前,面前摊了几张纸。看见她进来,他把纸翻了个面。
动作不快也不刻意,就是顺手一翻。但苏晚晚看见了。
"下午谁来找你了?"
"公司的事。"陆司晏靠在椅背上,"有个文件需要我签字。"
"什么文件?"
"股份变更的。"他说得很随意,"国内那边的公司要走个流程,让我签个字确认。"
苏晚晚看着他。他没躲她的眼神,但也没有多解释。
"行。"她说。
她在门口站了一息,转身走了。没追问。
回到自己住处,她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号码。方维,陆司晏的私人律师。之前有次陆司晏的手机没电了,让她帮忙存个律师的联系方式,以防急事。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
"方律师,我是苏晚晚。陆司晏让我存过您的号码。"
"苏小姐。"方维的声音很客气,职业性的客气,"有什么事?"
"今天下午去岛上的那个人是您吧?"
对面沉默了两秒。"陆总没跟您说?"
"他说了一些。我想确认一下。"
方维又沉默了一下。苏晚晚听见他在那边翻什么东西的声音,纸页哗哗的。
"苏小姐,今天下午我上门是替陆总办了两件事。"方维的语速放慢了,像在斟酌用词,"一份是遗产安排,一份是股份转让协议。"
苏晚晚握手机的手指紧了。
"遗产安排?"
"对。陆总让我拟定了一份遗嘱性质的文件。"方维说,"内容是关于他的资产分配——房产、股权、存款。受益人——"
他停了一下。
"受益人是谁?"
"是您,苏小姐。全部受益人都是您。还有一份股份转让协议,把他名下陆氏集团百分之四十七的股份转到您名下。"
苏晚晚没说话。手心里全是汗。
"这两份文件陆总还没有签字。"方维说,"他说要再想想。但让我先把文件留在那边。"
"他什么时候让你办的?"
"三天前打的电话。说尽快办,不拖。"
三天前。陆司晏到岛上的第二天。
"方律师,这件事——"
"苏小姐,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方维打断她,"但我必须说,陆总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很清醒,不是冲动。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原话转达给您——不是现在转达,是'万一的时候'转达。"
"什么话?"
"他说:'她不会要的。但万一我不在了,她得有底气说不。'"
苏晚晚拿着手机坐在床边,半天没出声。
方维在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苏小姐?"
"我知道了。谢谢您,方律师。"
"不客气。有需要随时联系。"
电话断了。苏晚晚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的水泥裂缝。
他没跟她说。偷偷叫了律师来,偷偷立了遗嘱,偷偷把一半身家划到她名下。然后她问起来,他说"公司的事"。
她不生气。
她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陆司晏也在做最坏的打算。跟她一样。
她做最坏打算的时候,是去死亡地找生机。他做最坏的打算,是把她以后的路铺好。方向不一样,但底下的逻辑是一样的:明天下水,可能回不来。
当天晚上苏晚晚去陆司晏的住处还声呐器——宋峙说陆司晏从老于那儿拿过来之后放在他那边。
推门进去,陆司晏不在。桌上收拾得干净,什么都没搁。她拉开抽屉找声呐器,抽屉里没看到声呐器,倒是看到了一叠纸。
最上面那份的抬头写着"股份转让协议"。下面还压了两页,抬头是"遗嘱及遗产安排确认书"。
都没有签字。签名栏是空的。
苏晚晚站在桌前,手指碰了碰那份协议的边角。纸还是新的,方维下午带来的,没有折痕。
她没有翻看内容。方维在电话里已经说清楚了。
她把文件原样放回去,合上抽屉。在屋子角落的工具箱里翻到了声呐器,拎起来掂了掂,是个老式便携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老于说得没错,老了,但应该还能用。
她拿着声呐器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抽屉合得严丝合缝,跟没打开过一样。
两个人都在悄悄地做"万一我不在了"的准备。他做他的,她做她的。谁也没跟谁说。谁也没问谁。
苏晚晚关上门,走了。
回到住处,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明天下水。装备齐了。声呐器到手。绳子够长。防水灯检查过。铁撬趁手。两片纸页在防水裹袋里,贴身带。"
她顿了一下笔,在底下又加了一行。
"如果回不来——两片纸页在裹袋里。裹袋绑在腰上。老周知道第三片的位置。"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然后灭了灯,躺下来。
隔壁屋没有声音。陆司晏那边应该也睡了。
黑暗里她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不紧不慢。明天这个时候,她就在那片海底下了。暗沟。石缝。第三片纸页。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司晏发的消息:"声呐器找到了?"
她回:"找到了。在工具箱里。"
"嗯。早点睡。"
苏晚晚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