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厨房里有点暗,哪怕是大白天,那层厚重的窗帘也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排气扇嗡嗡转着,像是个老头在叹气。
陆司晏站在冰箱前,手里捏着那个印着“平安”二字的陶瓷杯。杯口有点凉,他没急着喝水,视线也没落在杯子身上,而是越过冰箱顶,斜斜地盯着墙上的挂历。
那是个老式挂历,纸张发黄,每一页都被撕得毛毛糙糙的。
今天的日期上有个记号。
不是红圈,也不是叉号,是一个用铅笔轻轻点上去的小黑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还以为是纸张原本的杂质。但陆司晏看得很清楚,那个点就在两周后的那一天上。
距离第三十天,还有十四天。
陆司晏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指节泛白。他盯着那个小黑点看了大概有五秒钟,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接了杯凉白开。
水流进杯子里的声音很响,哗啦啦的,把周围这点死气沉沉的安静给冲散了。
“起这么早?”
身后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拖沓。
陆司晏关上水龙头,没回头,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刚醒。”
苏晚晚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灰睡衣走进厨房。头发随便挽了个揪,几缕碎发垂在脖颈边,看着有点没睡醒的样子。她径直走到灶台前,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上来。
“今天吃什么?”陆司晏靠在流理台边,问了一句。
“昨晚剩下的稀饭,热热就行。”苏晚晚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动,头也没抬,“还有两个咸鸭蛋,你要是不想吃这个,我去下点面条。”
“不用,就吃稀饭。”陆司晏把杯子放下。
厨房里只剩下勺子碰触锅壁的叮当声。
苏晚晚背对着他,肩膀缩着,看着有点单薄。陆司晏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那个铅笔点太显眼了,像根刺扎在眼球上。他知道那是苏晚晚昨天晚上点的。那时候他就在楼上卧室,听见楼下有人走动,但他没下来。
他装作不知道,她也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相处模式。谁也不先捅破那层窗户纸,谁也不提那个倒计时。
稀饭很快热好了,咸鸭蛋也切好了,流着红油。两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谁也没动筷子。
陆司晏看苏晚晚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粒,像是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晚晚。”他喊了她一声。
苏晚晚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皮:“嗯?”
陆司晏夹了一块咸鸭蛋放进自己碗里,没看她,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讨论这咸鸭蛋是不是太咸了:“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窗外确实是大晴天,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正好落在桌角的一块油渍上,亮得有些刺眼。但这是老宅,隔音好,窗帘厚,在厨房里根本感觉不到外面的天气好坏。
苏晚晚顺着他的话,转头看了一眼那道缝隙。
阳光确实是好的,金灿灿的,甚至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嗯。”她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稀饭。
陆司晏没再说话,但他那句“天气不错”其实不只是说天气。
他看到了那个铅笔点。他是在告诉她,别总盯着那一天看,日子还得过,天也没塌,甚至今天天气还不错。
苏晚晚懂。
她是个聪明人,陆司晏这种闷葫芦能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意思已经很明显到了极点。他在安抚她,虽然这安抚的方式别扭得要命,就像个不会哄孩子的硬汉家长。
她心里稍微松快了一点,像是压在胸口的大石头被人搬走了一角。原本紧绷的神经,被这一句废话给扯松了。
她夹起一块咸蛋放进嘴里,咸味在舌尖炸开,让她觉得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确实不错。”苏晚晚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看着陆司晏,眼神很静,“适合晒被子。”
陆司晏正在喝粥的动作停了半秒,随即点了点头:“那吃完把被子抱出去。”
“好。”
这顿早饭吃得比平时快。
吃完饭,苏晚晚收拾碗筷。陆司晏没急着去公司,他也没回书房,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
水流冲着瓷碗,发出哗哗的声响。
“那个点,”陆司晏突然开口,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太真切,“你是打算到时候自己擦掉,还是让我来?”
苏晚晚关上水龙头,手里的盘子还在滴着水。她背对着陆司晏,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拿过抹布,把盘子擦干,放进旁边的沥水架上。
“到时候再说吧。”她说。
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
陆司晏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成个“川”字。他想走过去抱抱她,但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动不了。他知道现在任何过度的亲密都会显得虚伪,因为他们都在等那个结果。
“行。”陆司晏把手插进裤兜里,“那我先去公司了。”
“路上慢点。”
苏晚晚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块湿漉漉的抹布。
陆司晏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回过头:“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带。”
“随便。”苏晚晚笑了笑,笑容很浅,“你不嫌弃就行。”
“行。”
大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那种空荡荡的感觉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苏晚晚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汽车发动声,然后慢慢远去,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她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槽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墙上的挂历。
那个小黑点还在那儿,孤零零的。十四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就像是死刑犯在等着最后那一顿断头饭,虽然还没判下来,但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她走过去,手指在那个小黑点上蹭了蹭。
铅笔的石墨粉末沾在指尖上,黑乎乎的一小块。她没把那个点擦掉,反而用大拇指用力按了一下,把那个点按得更深了,像是要把它按进纸张的纤维里去。
这是她给自己画的地牢,也是她给自己画的终点。
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厨房。
这一天过得很慢。
阳光确实不错,晒在阳台上暖烘烘的。苏晚晚把被子抱出去晒了,还在那把躺椅上坐了一会儿。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有人在楼下大声聊着菜价,还有收废品骑着三轮车经过,吆喝着“旧家电——旧手机——”。
这就是生活,吵闹、俗气,充满了烟火味。
但这烟火味里,总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下午的时候,苏晚晚接了个电话。
是陈助理打来的。
“苏小姐,陆总让我给您送点东西过来,我现在在楼下,您方便开门吗?”
苏晚晚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什么东西?”
“是一箱车厘子,还有几份文件,陆总说您可能要看一看。”陈助理的声音很客气,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劲儿。
“上来吧。”
过了几分钟,门铃响了。
陈助理抱着个大箱子站在门口,满脸是汗。他把箱子放在玄关处,擦了擦额头的汗:“苏小姐,这车厘子是陆总特意让人从机场运过来的,说是很新鲜。文件在这儿。”
他递过一个牛皮纸袋。
苏晚晚接过来,沉甸甸的。
“谢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助理笑了笑,看了苏晚晚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那苏小姐您忙,我就先回公司了。”
“慢走。”
关上门,苏晚晚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没急着打开。她先去把那一箱车厘子搬进了厨房。箱子很沉,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冰袋,一颗颗车厘子紫红紫红的,个头很大,看着就贵。
陆司晏总是这样,想说什么的时候不说话,只会买这些有的没的东西。好像只要把冰箱填满,把家里堆满东西,就能把那个倒计时给堵住一样。
苏晚晚洗了一把车厘子,坐在沙发上吃了一颗。
很甜,汁水很多。
她把纸袋拿过来,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是几份合同,还有一些房产过户的资料。
苏晚晚的手指在纸页上滑过。这些东西她之前看过,但这次不一样,上面有些条款做了修改,受益人全变成了她的名字。
这算什么?遗言?
苏晚晚自嘲地笑了一下,把文件扔回茶几上。
她拿起一颗车厘子,用力咬了一口,像是要咬碎什么东西似的。
“陆司晏。”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轻轻叫了一声名字。
没人回应。只有那颗被咬碎的车厘子,在嘴里留下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天快黑的时候,陆司晏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几个外卖盒子,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果香。
“吃了?”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车厘子核。
“吃了点。”苏晚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几份文件,也没抬头,“东西送来了?”
“嗯。”陆司晏换了鞋,走过来把外卖放在桌子上,“看了看?”
“看了。”苏晚晚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没必要。”
“有必要。”陆司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防患于未然的规矩。”陆司晏说得理直气壮,伸手拿过一颗车厘子扔进嘴里,“这东西甜吗?”
“甜。”
“甜就多吃点。”陆司晏拍了拍手上的灰,“吃饭吧,买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苏晚晚看着他的侧脸。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那一层硬邦邦的壳子里。他知道她在害怕,他知道她在倒计时,但他不说破,他只是用这些笨拙的方式一点点填满她的时间。
红烧肉很香,油光发亮的。
两人对坐着吃饭,电视机里放着新闻,声音很小。
“那个点,”陆司晏突然又提起了那个话题,嘴里还嚼着饭,“你要是看着碍眼,我帮你把那一页撕了?”
苏晚晚夹菜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陆司晏,眼神有点复杂。撕了那一页有什么用?日子还在那儿,时间还在那儿,撕不掉的。
“不用了。”苏晚晚摇了摇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留着吧,提醒我自己别忘了。”
“忘什么?”陆司晏放下筷子,盯着她。
“忘了……只有十四天了。”苏晚晚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陆司晏的瞳孔缩了一下。
厨房里那个铅笔点,像是个幽灵,又飘到了这餐桌上。
“苏晚晚。”陆司晏叫她的全名,声音沉得很,“你也说了,还有十四天。这十四天里,你要是敢给我摆出一副要上断头台的样子,我就……”
“你就怎么样?”苏晚晚挑眉。
“我就把你那个日历给烧了。”陆司晏恶狠狠地说完,重新拿起筷子,狠狠地扒了一口饭。
苏晚晚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她这两天第一次笑得这么真实。
“行啊。”她点了点头,眼角有点湿,但很快眨了眨眼忍了回去,“那你烧吧,只要你舍得。”
陆司晏没说话,只是闷头吃饭。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透过窗帘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板上。
那个小黑点还在墙上,那个倒计时还在走。
但至少今晚,红烧肉是热的,车厘子是甜的,日子还得照样过。苏晚晚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我吃完了。”
“嗯。”陆司晏没抬头,“放着吧,我来收。”
苏晚晚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世界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这城市不管谁在倒计时,不管谁在难过,它都照样转个不停。
“陆司晏。”她看着窗外,背对着他说。
“嗯?”
“明天要是天气还这么好,”苏晚晚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们就去公园走走吧。”
身后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陆司晏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点没睡醒般的哑意,却又很稳。
“好。只要不下刀子,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