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令仪刚踏进尚书房,就闻到了一股陌生的甜腻香气。
魏公公正指挥着两个小太监,将一个鎏金铜香炉摆在书案旁的紫檀木几上。炉中青烟袅袅,那甜得发齁的味道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沈女史来了。”魏公公转过身,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咱家看小殿下这几日读书辛苦,夜里睡不安稳,特意从司礼监调了些上好的安神沉香来。这香啊,是南边进贡的珍品,最能宁心静神。”
他说着,用长指甲拨了拨炉中的香饼,烟更浓了些。
沈令仪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扫过香炉边缘。炉底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香灰,颜色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蓝紫色。
她心头一凛。
南疆曼陀罗。
这东西她前世在岭南办案时见过。当地土司用来审讯俘虏,少量能致幻,长期熏闻则会损毁记忆,让人变得痴傻。烧出来的灰,正是这种蓝紫色。
好一个“安神沉香”。
“魏公公费心了。”沈令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只是这香气浓郁,怕扰了小殿下读书的专注。”
“哎,不妨事不妨事。”魏公公摆摆手,“读书累了,正好闻闻这香,松快松快。咱家也是奉了上头的吩咐,务必让小殿下养好精神。”
他特意加重了“上头”二字,眼睛盯着沈令仪,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沈令仪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朱承志进来时,小脸有些苍白。他闻到香气,皱了皱鼻子,看向沈令仪。沈令仪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坐下。
课照常上。
魏公公没走,就坐在暖阁外间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像是真来监工似的。两个小太监垂手立在香炉旁,寸步不离。
沈令仪讲着《论语》,声音平稳。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暖阁的布局。
通风口在东北角,靠近书架。那里摆着几个瓷罐,是平日里装教学用具的——有石灰粉,用来演示“水生火”的;有陈醋,前几日讲“酸腐”时剩下的。
她心中有了计较。
午间歇息时,魏公公终于起身,说是要去司礼监处理些杂务,临走前又嘱咐小太监:“仔细看着香,别断了。”
他一走,沈令仪便对那两个小太监道:“你们去御膳房,取些冰糖雪梨羹来。小殿下嗓子有些干。”
小太监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怎么?”沈令仪挑眉,“魏公公让你们看着香,没让你们饿着小殿下吧?若是小殿下读书累着了,你们担待得起?”
两人一哆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她和朱承志。
“先生……”朱承志小声开口,眼睛不安地瞟向香炉。
“别怕。”沈令仪快步走到书架旁,抱起装石灰粉的瓷罐,又拎起那坛陈醋。她走到通风口下,将石灰粉倒在一个铜盆里,接着把整坛陈醋泼了上去。
“嗤——”
剧烈的反应瞬间发生。石灰粉遇醋沸腾,冒出大量白色酸雾,带着刺鼻的气味升腾而起,顺着通风口涌出。
几乎同时,暖阁外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眼睛疼!”
杂乱的人声从窗外、廊下、甚至屋顶传来。沈令仪冷笑一声——果然,外面埋伏的暗卫不止一两个。
酸雾与空气中弥漫的曼陀罗毒素接触,发生中和。这是她前世在刑部案卷里看过的法子,南疆土司内斗时,有人用这招破解过对方的迷烟。
毒性被化解了。
但反应产生的刺激性气体,却让那些埋伏在通风口附近的暗卫吃了大亏。
外头乱成一团。
沈令仪拉起朱承志:“走。”
她带着皇子从侧门溜出暖阁,穿过一条僻静的游廊,直奔宫苑西侧的角门。那里平时是杂役运送秽物的通道,少有人来。
林嬷嬷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老宫女穿着灰扑扑的袄子,眼睛滴溜溜转着,见到沈令仪,立刻搓着手凑上来:“沈女史,您要的东西,老奴可是冒死弄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却不递过来,只是捏在手里:“不过这密道图,可是藏经阁底下最要紧的东西。老奴为了它,差点被巡逻的侍卫逮着……您看,这辛苦费……”
沈令仪看着她:“你要多少?”
林嬷嬷伸出五根手指,压低声音:“五百两。黄金。”
一旁的朱承志倒吸一口凉气。
沈令仪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林嬷嬷。那目光平静,却让林嬷嬷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林嬷嬷。”沈令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上个月初七,是不是从魏公公那儿领了一笔封口费?三百两银子,让你盯着长春宫那个姓李的宫女。”
林嬷嬷脸色一变。
“那笔钱,你报给魏公公的数目是二百两。剩下的一百两,你自己吞了。”沈令仪继续说,“还有,你倒卖各宫消息,光去年就经手了十七桩。最贵的一桩,是把贤妃娘娘有孕的消息卖给容嫔,收了八十两。”
林嬷嬷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沈令仪笑了笑,“林嬷嬷,你猜魏公公要是晓得你不仅吃里扒外,还私吞他的银子,会怎么处置你?”
“我……”林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令仪伸手,从她颤抖的手里抽走了那卷羊皮纸。
“图我收了。”她淡淡道,“你吞掉的钱,自己补回去。以后魏公公那边有什么动静,我要比他知道得还早。明白吗?”
林嬷嬷拼命点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滚吧。”
老宫女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沈令仪展开羊皮纸扫了一眼——确实是藏经阁地下的密道图,几条主道、岔口、甚至几个暗室的位置都标得清楚。有了这个,很多事就好办了。
她将图收好,转头对朱承志道:“殿下,下午的课,我们去御花园。”
“御花园?”朱承志有些茫然。
“嗯。”沈令仪望向角门外,“辨草课。”
午后阳光正好。
沈令仪带着朱承志在御花园西侧的荒僻处转悠。这里靠近冷宫,少有人打理,杂草丛生,倒真长着不少药草。
她指着一口废弃的枯井:“殿下,去认认井边那几株草。”
朱承志乖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辨认。沈令仪则从袖中取出一卷细绳和一枚小铜铃——这是她从尚书房杂物里顺出来的。
她动作很快。细绳一端系在井口一个生锈的铁制风车上,另一端垂下井中,拴着铜铃。风一吹,风车转动,细绳就被轻轻拉紧,铜铃悬在井壁半空,不会响。
但若有人下井,风车停转,细绳松弛,铜铃就会坠落井底。
一个最简单的报警机关。
“先生,这是车前草,这是蒲公英……”朱承志的声音传来。
“嗯,认得不错。”沈令仪拍拍手,将多余的绳头藏进井沿石缝里,“走吧,该回去了。”
傍晚时分,魏公公果然来了。
他走进尚书房时,沈令仪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神却有些涣散。香炉里的香已经换过,甜腻的气味依旧弥漫。
“沈女史。”魏公公唤了一声。
沈令仪像是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啊……魏公公。”
“沈女史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大好。”魏公公走近几步,仔细打量她的神情。
“没什么……”沈令仪揉了揉额角,声音有些飘忽,“就是觉得……脑子有些昏沉。许是这几日没睡好。”
魏公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故意问道:“说起来,咱家记得前些日子,沈女史是不是替小殿下抄过一份《孝经》?太后娘娘还夸赞来着。”
根本没有这回事。
沈令仪却皱起眉,努力回想的样子:“《孝经》?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又好像没有……”她语无伦次,眼神越发迷茫,“不对,我抄的是《礼记》……还是《周礼》来着?”
魏公公脸上的笑容深了些。
“许是咱家记错了。”他摆摆手,“沈女史既身子不适,就早些歇着吧。这安神香啊,还得继续点,点足了日子,才见效。”
他说着,转身要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令仪涣散的目光瞬间清明。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串钥匙,黄铜打造,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最粗的那一把,齿孔的形状很特别:三个深槽,两个浅凸,中间还有一个半圆缺口。
藏经阁最高密级的锁钥。
沈令仪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重新恢复那副茫然的模样。
魏公公迈出门槛,脚步声渐渐远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
沈令仪坐在原地,缓缓闭上眼睛。那把钥匙的齿孔形状,已经清晰地刻在了她脑海里。
夜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