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溪第二天就带来了东西。
不是文件,是她自己记的。一张A4纸,两面都写了字,圆珠笔,字迹很挤。她把纸搁在桌上的时候边角卷了,苏晚晚拿手压平。
"我跟三个人聊了。"林若溪说,"两个是纠正者外围的,一个是在老墨手底下干过活的。"
"原话还是你整理的?"苏晚晚问。
"整理了。关键的我标了星号。"
苏晚晚低头看纸。第一面写的是老墨在原书里的戏份。
原书里老墨叫墨海平。出场一次,第三十一章,全名只出现了一回。原文大概是——"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角落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框,说了句'这个方案不行',之后再没出现过。"
一句话。不到三行。
"就这样?"顾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
"就这样。"林若溪说,"一个龙套。连个正脸描写都没有。"
苏晚晚看第二面。这面写的是老墨觉醒的事。
林若溪的字写得小,挤在一起。苏晚晚一行行看。
"墨海平大约十年前觉醒。具体怎么觉醒的没人说得清。他自己跟手下讲过——有天晚上他在家看电视,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看电视,是被人看着。他说那种感觉像有人在翻书页,他坐在那页纸上,被翻过去了。"
"然后呢?"苏晚晚问。
"然后他就醒了。知道自己是个角色。知道这本书不是他的生活,是别人写的故事。"
老周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他放下一瓶在苏晚晚旁边,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
"老墨觉醒的事我听说过。"老周说,"但细节不清楚。你接着说。"
林若溪指了指纸上标了星号的那段。
"这是关键。老墨觉醒之后过了几年都还算正常。组织纠正者,维护剧情,清除穿书者。真正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是他老婆。"
苏晚晚抬头看她。
"他老婆也是角色?"顾小雨问。
"是。原书里比老墨多几句台词,算个次要人物。两个人在书里没有交集,但觉醒之后认识了,在一起了。"
"然后呢?"
"然后来了一个穿书者。"林若溪的声音放低了半截,不是故意的,是说到这儿自己压下去了,"大概五六年前。那个穿书者待的时间不长,但在里面改了几段剧情。其中一段——把老墨老婆的角色写死了。"
客厅安静了两秒。
"写死了?"老周重复了一遍。
"就是字面意思。那个穿书者写了一段,把这个角色的剧情线改了。改完之后,老墨的老婆就没了。人还在,但角色设定没了。她不再是这本书里的人——从世界的角度来说,她不存在了。"
苏晚晚没说话。她看着纸上那行字,手指在星号旁边停了一下。
"人还在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打听到的说法是——角色设定没了之后,人会慢慢淡掉。不是一下子消失,是一点一点变模糊。别人开始想不起来她,照片里她的脸开始不清楚。到最后她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是谁。"
"散了。"老周说。
"对。散了。"
顾小雨不说话了。她盘着腿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没嗑。
陆司晏站在墙边,一直没开口。苏晚晚没看他,但她知道他在听。
"老墨自己怎么说的?"苏晚晚问。
"他对底下的人说——穿书者把他老婆杀了。用'写'的方式杀的。"林若溪说,"他说穿书者根本不在乎这些角色的命。在穿书者眼里他们就是NPC,死了就死了。"
"那个穿书者后来呢?"
"走了。完成任务就走了。或者没完成——反正离开了。老墨找过,没找到。"
苏晚晚把纸翻回第一面,又看了一遍老墨在原书里那句话。
"这个方案不行。"
一句话的角色。觉醒之后花了几年组建了一支力量,专门清剿穿书者。因为他老婆被一个穿书者写死了。
"他的老婆——散了之后人彻底没了?"苏晚晚问。
"彻底没了。"林若溪说,"老墨说他找遍了,连影子都没剩。"
苏晚晚把纸折起来,搁在桌上。她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地板。
老周拧上水瓶盖子,拧了又松开,又拧上。
"这个事——"他开了个头,停了一下,"老墨恨穿书者,不是没道理。"
"我知道。"苏晚晚说。
"你开不了口说他错了。"老周说。
"我知道。"
苏晚晚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楼下路灯亮了。今天阴天,天暗得早。
"如果是我,"她说,"有人把我身边的人写没了——我可能也会恨。"
没人接话。
苏晚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但他恨归恨,现在冲的是我。"她说,"他的人今天在码头那边堵陆司晏。明天可能堵到我面前。我不能因为同情他就不防。"
"没让你不防。"老周说,"但你要知道他的动机。动机决定了他的行动方式。"
"什么意思?"
"他不是冲你这个人来的。他是冲'穿书者'这三个字来的。换成张三李四穿进来,他也一样。"
苏晚晚想了想。
"所以他不会跟我谈条件。"
"不会。你跟他之间没有条件可谈。你存在,他就得让你消失。就这么简单。"
陈卫国一直坐在沙发上没说话。他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开口了。
"他老婆的事——是他自己说的?"
林若溪点头:"我打听到的都是他跟手下讲的。手下人传出来的。"
"有没有人见过他老婆?"
"有人说见过。但描述不一样。有人说高有人说矮,有人说长发有人说短发。"
"那就是没人见过。"陈卫国把杯子搁茶几上,"或者说——见过的人也记不清了。如果她真的'散'了,周围人对她的记忆也会模糊。"
苏晚晚看了陈卫国一眼。
"陈主编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墨讲的这个版本,是他自己相信的版本。至于实际发生了什么,没第二个人能证实。"
苏晚晚没接话。她把林若溪那张纸拿起来又展开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句——"老墨说:穿书者不把我们的命当命。那我也不把他们的命当命。"
她把纸折好,揣进口袋。
"今天就到这。"她说,"林若溪,你继续打听。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老墨老婆的名字。"
"好。"
"顾小雨,明天你去老墨活动的那几个地方转转。别靠近,远远看一眼。他身边有几个人。"
"行。"顾小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陆司晏——"她转头看他。
"我送陈主编回去。"陆司晏说。
陈卫国站起来,拿起搪瓷杯:"不用送。我走两步就到了。"
"天暗了。我送您。"
陈卫国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拿着杯子先出门了。陆司晏跟在后面。
人走了大半。老周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了苏晚晚一眼。
"你信老墨说的那个版本?"
苏晚晚站在桌边,手指在口袋里那张纸的边角上折来折去。
"不全信。"她说,"但我信他恨是真的。"
老周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他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走廊那一盏。
苏晚晚一个人站在暗处,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那张纸被她攥得皱了。
她松开手,把纸抹平了,叠好,放进内袋。跟防水盒子、呼叫器挤在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