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阁楼的门锁是个老式弹子锁，钥匙早没了。陆司晏拿螺丝刀别了两下，锁心弹出来，门开了。
阁楼不大，堆了些旧东西。纸箱子摞了三个，一台落灰的电风扇，几捆旧报纸。靠墙角有个木箱子，松木的，盖子没上锁。
苏晚晚蹲下来把盖子掀开。里头摆着几本本子，大小不一，封面颜色不同。最上面那本粉色的，边角卷了。
她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稚嫩，圆珠笔，蓝色。
"9月1日。今天又看到陆司晏了。他好帅。但他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在走廊站了十分钟，他从我旁边走过去，眼睛一直看前面。我到底哪里不好。"
落款没有名字，画了一颗小爱心。
苏晚晚翻到封面背面——"苏婉儿，15岁。"写了名字和岁数，字很大，占了大半页。
"十五岁。"苏晚晚把本子搁在膝盖上，回头冲阁楼门口说，"你知不知道她十五岁就——"
陆司晏靠在门框上："我不知道。"
"她十五岁就喜欢你。"
陆司晏没接话。
苏晚晚把粉色本子放一边，拿第二本。蓝色的，稍厚一些。翻了几页，停在某一篇。
"3月17日。我试了好多方法让他注意我。换发型，换衣服，学他喜欢的话题。他都不理我。今天我故意从他面前走了三趟。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借过'。就两个字。但我高兴了一整天。我是不是有病。"
这本封面背面写着"苏婉儿，18岁"。
苏晚晚没念出来。她自己看完，合上了。
第三本是绿色的。封面边角磨白了，翻起来纸有点脆。
她往后翻，翻到靠近中间的位置。字迹变了，不像前两本那么花哨了，写得更小更密。
"6月3日。我觉得有人在控制我。有时候我做了一些事，醒来后不记得。昨天跟林若溪吵了一架。吵完之后我完全不记得为什么吵。她说我说了很难听的话。但我明明——我明明不想跟她吵架。"
苏晚晚翻了下一页。
"6月9日。又来了。昨天下午我忽然发现自己站在公司天台上。不记得怎么上去的。手里拿着手机，打开了备忘录，上面打了一行字——'不是你'。不是我打的。谁打的？"
"7月2日。我开始记不住事了。不是忘掉那种记不住。是做了的事像被人擦了一块。我问了同事，她说我上周请了两天假。我不记得请过假。也不记得那两天干了什么。"
封面背面——"苏婉儿，21岁。"
苏晚晚把绿色本子合上，搁在旁边。手有点凉。
陆司晏还站在门口。
"二十一岁她就开始——"苏晚晚没说完。
"开始什么？"
"觉得自己不正常。"
第四本。灰色的，没有花纹。封面很干净，像是后来换的。
翻到后面。字更小了，笔画有时候会抖，像是手冷时候写的。
"11月14日。我可能病了。最近总梦到自己不是自己。梦里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人叫我，但那个名字不是我的。我答应了。我居然答应了。"
"12月1日。又做那个梦了。这次梦里的人有脸。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她站在我对面，看了我很久，没说话。我想问她是谁，张嘴发不出声音。"
"12月20日。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压力大，让我休息。我没跟他说梦的事。说了他也不会信。"
封面背面——"苏婉儿，23岁。"
苏晚晚手指停在那一页上。二十三岁。离她穿进来还有一年。
最后一本。黑色的，很薄。没几篇。
苏晚晚翻开。第一篇日期是三个月前。字不多，每篇间隔好几天。
"10月5日。最近好多了。梦少了。但有一种感觉越来越强——有什么事要发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时间在往前走，走得好快，停不下来。"
"10月15日。今天经过码头，看到海面起雾了。雾很奇怪，从底下往上冒。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但回去之后脑子里一直想着那片雾。"
苏晚晚看到这篇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码头。雾。
跟今天早上的雾一样。
她翻到最后一篇。
"10月27日。"
她穿进来的日子是10月30号。这是前三天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另一个我在喊我。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她说——对不起。"
就这一句。
下面没了。本子后面全是空白页。
苏晚晚合上本子，搁在膝盖上。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手指自己动的。
陆司晏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最后写的什么？"
苏晚晚没念。她把本子翻开，递给他。
陆司晏看了。
阁楼安静了几秒。外头风从阁楼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旧报纸哗啦响了一下。
"她知道。"苏晚晚说。
"知道什么？"
"她知道她要走。她梦到我了。"苏晚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对不起——那个在梦里喊对不起的人是我。我在穿进来之前——在现实世界——我已经梦到过她了。"
"你也梦到过？"
"梦到过。"苏晚晚说，"穿进来之前一个星期，我每天晚上做同一个梦。梦到一个女的站在一栋楼前面，回头看我。我看不到她的脸。她转过去的时候我听到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陆司晏看着她。
"我以为是自己压力大做的梦。"苏晚晚说，"但现在你看这个——她写的是同一个梦。她梦到我，我梦到她。在穿进来之前——交换就已经开始了。协议已经启动了。"
她把五本日记摞在一起，搁回木箱子里。手从箱子里拿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她说对不起。"苏晚晚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扶了一下墙，"她提前三天就知道她要被换走。她不挣扎，不跑，就写了一句对不起。"
"她跟谁说对不起？"
"跟我。"苏晚晚说，"她知道我要来。她跟我说对不起——因为她要走，留一个烂摊子给我。或者她觉得是她的错，把她的命给了我。或者两个都有。我不知道。"
阁楼又安静了。风从窗户缝里进来，日记本摊开的那页纸被吹得翘了一下。
陆司晏把最后一本合上，放回箱子里。他站起来，把箱盖合上。
"走吧。"他说。
苏晚晚没动。她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看着那个木箱子。
"陆司晏。"
"嗯。"
"她十五岁就认识你了。你一次都没注意过她。"
陆司晏没说话。
"然后她二十四岁，被人换走了。走之前写了句对不起。"苏晚晚的声音平的，没有起伏，"你觉得她这九年——算什么？"
陆司晏站在箱子旁边。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苏晚晚点了一下头。她弯腰把木箱子推回墙角原来的位置，站直了。
"别动这个箱子。回头让陈主编来看。"
"好。"
她先下了阁楼。楼梯踩上去吱嘎响。陆司晏把门带上，弹子锁没安回去，挂在门把手上晃。
下了楼，苏晚晚走到客厅，把外套领子拢了一下。手还在抖。
她从内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后一行加了第四条——
"苏婉儿知道。"
打完锁屏，手机搁在茶几上。她坐下来，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陆司晏从阁楼下来，走到客厅，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时间——晚上九点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