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上睡着了。
不是故意的。日记读完了,手机备忘录写完了,陆司晏坐在旁边,她靠着沙发扶手,眼睛就闭上了。
陆司晏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外套还盖在身上,深灰色那件,跟码头那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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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来的不快。
先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声音。不是睡眠那种黑,是一种实在的黑——像站在一个没有灯的房间里,连墙都摸不到。
然后白了。
不是亮光。是四周的颜色变成了白。地面是白的,四周是白的,头顶也是白的。比苏雨那个空白空间小,小很多。像一间屋子,但没墙。
苏晚晚低头看自己。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牛仔裤。还是睡前的打扮。
她抬头。
对面站着一个人。
跟她一模一样。个头一样,脸一样,头发长短一样。
但不是镜子。那个人穿的不一样。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卡其色开衫,下面是条黑色半裙。脚上一双白球鞋。
苏晚晚认得这身衣服。是她现实世界的衣服。去年秋天在商场买的,挂在衣柜第二层。
"你终于看到我了。"那个人说。
声音跟她一样。但说话的方式不一样。她说话习惯把尾音收住,对面这个人尾音会拖一下。
"你是……苏婉儿?"
"是。也不是。"
那个人站在她对面,大概三步远。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揣兜,没抱胸。
"我是被你换出来的那个。"
苏晚晚没动。
两个人在白色空间里站着。没有风,没有温度的感觉,也没有气味。
"你——在那边?"苏晚晚问。
"嗯。"
"在那边还好吗?"
苏婉儿想了一下。歪了下头,像是在琢磨怎么回答。
"头几天不好。"
"后来呢?"
"后来还行。"
苏晚晚看着她。卡其色开衫的袖口卷了一圈,是她自己的习惯——袖子长了她就卷起来。苏婉儿也卷了。
"你用了我的身体。"苏晚晚说。
"对。"
"你用了我的身份,住我的房子。"
"对。"
"你知道你是被换出来的?"
"知道。一开始就知道。"
苏晚晚咽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
苏婉儿看着她,没马上接话。
"你不用道歉。"
"我占了你的位置——"
"你不用道歉。"苏婉儿说第二遍,语气跟第一遍一样,不重不轻,"我早就不想做苏婉儿了。"
苏晚晚没出声。
"你以为我在那边过的什么日子?"苏婉儿说,"十五年。从他十五岁我就盯着他看。看了九年,他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就更差了。我开始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做了事,醒来不知道。站在天台上不知道怎么上去的。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不是我打的。"苏婉儿的语速没变,"你觉得这是活吗?"
苏晚晚没回答。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苏婉儿说,"是这本书的错。我本来就不该存在——我是被写出来的。写我的人让我喜欢他,让我追他,让我在他面前当个傻子。追了九年,追不到。不是他冷,是这个设定就是这样。他不会被设定的喜欢追他的人打动的。"
"所以你早就不想做苏婉儿了。"
"早就不想了。"苏婉儿说,"二十三岁那年开始做梦,梦到你。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有人要来替我了。"
"你害怕吗?"
苏婉儿看了她一眼。
"不害怕。我巴不得。"
白色空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晚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对不起也好,谢谢你也好。但哪个都不对。
苏婉儿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别想那些。"她说,"你该干的事干了吗?"
"什么事?"
"你穿进来了。门——开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不想开。"苏晚晚说,"开了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苏婉儿歪了下头。
"你怕这边散了?"
"对。"
"这边的人——你觉得有几个人值得你怕?"
苏晚晚脑子里闪过几张脸。老周。顾小雨。陆司晏。陈卫国。林若溪。
"不止几个。"她说。
苏婉儿点了一下头。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那个门——你不开,它也会开。"苏婉儿说。
"我知道了。有人跟我说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苏婉儿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比我想象中强。"她说。
"哪强了?"
"你穿进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搞清楚规则。不是哭,不是慌,是找规则。"苏婉儿说,"我当年做了几年苏婉儿,都没想过这世界有什么规则。你比我有用。"
苏晚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那边怎么样?"苏婉儿忽然问。
苏晚晚愣了一下。她没问苏婉儿说的"他"是谁。
"陆司晏?"
"嗯。"
"他——还好。他帮了我很多。"
"他知道你不是我?"
"知道。"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就知道了。"
苏婉儿低头看了下自己身上那件卡其色开衫。她伸手把袖口的卷边又卷了一圈, tighter。
"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但你看他——他帮了你。"苏婉儿抬起头,"他认得出我不是你。他从来没认出过我,但他认得出你。"
苏晚晚没接话。
"这就够了。"苏婉儿说。
白色空间的边缘开始发灰。不是暗下来,是白色本身在变浅,像纸被水浸透了。
"我快走了。"苏婉儿说。
"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不知道。"苏婉儿说,"这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交换协议第三条——不可逆。我们俩以后各自在各自那边待着。"
苏晚晚站在那里。
"苏婉儿。"
"嗯。"
"你那边——如果有人对你不好,你怎么办?"
苏婉儿看了她一眼。
"你管好你那边吧。"她说,"我能照顾自己。"
白色空间又灰了一层。苏婉儿的轮廓开始模糊,不是淡掉,是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最后问你一件事。"苏婉儿的声音远了一点。
"什么?"
"陆司晏——他对你好不好?"
苏晚晚站了两秒。
"好。"
苏婉儿的嘴角动了。笑没笑看不清了。
"那就行。"
白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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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晚睁眼。
天花板。客厅的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往墙角走。
外套滑到地上了。她坐起来,腰酸,脖子歪了一宿。手摸到手机——凌晨四点。
她坐了一会儿。梦里的细节还在,没忘。苏婉儿的样子,说的话,声音。都在。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凉水,灌了半杯。手搁在台面上,撑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不是消息,是闹钟。她睡前设了六点的闹钟,现在才四点。她把闹钟关了。
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窗边。外面路灯还亮着,路上没人。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最后一条是"苏婉儿知道"。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她不想做苏婉儿。"
又加了一行——
"她让我别道歉。"
手机锁屏,搁回茶几上。她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坐回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客厅很安静。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砖上印了一小块。
苏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不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