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有点紧。苏晚晚用手背蹭了一下，指节上沾了点湿的。
她坐起来。枕头上有一小块深色——口水还是眼泪，分不清。她摸了一下脸，眼角到下巴那一条，干了，但留了痕。
哭了。不记得什么时候哭的。
手机上六点零八。阁楼的木箱子开着盖，苏雨那两页纸还在她手里攥着。昨晚从阁楼下来后她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她把那两页纸折好，塞进内袋。跟防水盒子、呼叫器挤在一起。内袋快装不下了。
下楼的时候楼梯吱嘎响。她扶着墙下去，到了客厅——
陆司晏坐在沙发上。
不是昨天走的样子。他换了件衣服，深色卫衣。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没喝过。手机搁在腿上，屏幕亮着。
"你什么时候来的？"苏晚晚站在楼梯最后一级。
"四点多。门没锁。"
"你四点多就来坐着了？"
"睡不着。"
苏晚晚走到沙发旁边，没坐。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怎么了？"他抬头。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不是普通的梦。"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我见到了苏婉儿。"
陆司晏拿手机的手停了。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转过身看她。
"在梦里？"
"在一个白色空间里。昨晚一次，今天之前一次。两次了。"
"她说了什么？"
"她愿意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拿作者的笔记本。我现实世界的身体旁边——床头柜上。那本黑色A5笔记本。她去拿。"
陆司晏想了一下。
"她怎么拿？她在那边——她能碰到你那边的东西？"
"能。她用我的身体。我的手能碰的东西她都能碰。"
"她怎么给你？"
"不知道。她说试。今晚去找，拿到了就来梦里找我。"
陆司晏没说话。他看着她，眼睛动了一下，像在消化这些话。
"她有条件。"苏晚晚说。
"什么条件？"
"不要让她回去。"
"回去哪？"
"回来这边。她不想再当苏婉儿了。她想用我的身份，在现实世界活下去。"
陆司晏的表情没变。他没皱眉，也没松。就是看着她。
"你答应了？"他问。
"我答应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外面路上有车过的声音，远远的。
"你不觉得——"陆司晏开了个头，停了。
"觉得什么？"
"不觉得太便宜她了？"
苏晚晚摇头。
"她不欠我什么。是我穿进来的——交换协议把咱们俩换了。她在那边用我的身份活着，天经地义。那本来就是我留给她的。"
"她要是不帮你拿笔记本呢？"
"那就拿不到。但她说会拿。"
"你信她？"
苏晚晚看着他。
"我信她。"她说，"你没看过她日记。十五岁到二十四岁，九年。她不是坏人。她是一个被写错了的人。"
陆司晏没接话。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早就不想做苏婉儿了。'"苏晚晚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看她那张脸——跟我不一样。我犹豫，她不犹豫。她比我想得清楚。"
"想了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陆司晏靠在沙发上。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弯着。
"还有一件事。"苏晚晚从内袋里掏出那两张纸，递给他。
陆司晏接过来展开。
"门的坐标不在海底。在人的记忆里。"
他看了两遍。
"苏雨写的。"苏晚晚说，"藏在苏婉儿日记最后一本的封面夹层里。苏婉儿让我拆开封面才找到的。"
"苏婉儿怎么知道这里面有东西？"
"她写最后一篇日记的时候发现的。没看，没写出来。藏在封面里——怕被发现。"
陆司晏把纸折好，还给她。
"在人的记忆里。"他说。
"对。"
"谁的？"
"不知道。可能是苏雨的。可能是我的。可能是所有穿书者的。"
苏晚晚把纸塞回内袋里。她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往墙角走。
"我之前一直觉得只有两个选项。"她说，"留下，或者离开。留下——这边不散，但我永远回不去。离开——能回去，但这边可能塌。"
"嗯。"
"但苏婉儿给了我第三个。"
陆司晏看着她。
"她留在那边。我留在这边。我不需要回去。她不需要回来。笔记本她帮我拿——信息能传过来。门的事——我在这边解决。"
"两边都不放弃。"
"对。两个都要。"
苏晚晚站起来。她走到陆司晏面前，他坐着她站着。
她低头看他。他抬头看她。
她弯下腰，两只手从他背后绕过去，脸埋在他肩膀上。
陆司晏的身子顿了一下。不到一秒。他的手抬起来，一只搭在她后背，另一只扣在她后脑勺上。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苏晚晚的肩膀松下来了。
"我不是一个人。"她闷声说，脸还埋在他肩上。
"什么？"
"穿进来的时候我以为我是一个人。后来有了老周，有了顾小雨，有了陈主编，有了林若溪。现在还有苏婉儿——她在那边帮我。"
陆司晏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
"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个事。"她说，"我有一整支队伍。"
陆司晏低头。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有点闷。
"我就知道你能找到。"
苏晚晚没抬头。她攥着他后背的卫衣布料，攥了一下，松了。
外面天亮了。光从窗帘缝里进来，打在地砖上一条细线。茶几上那杯水还搁着，没动过。
苏晚晚松开手，退后一步，在他对面站着。她抬手蹭了一下脸——眼角那块泪痕还没干透。
"走了。"她说，"去找老周。苏雨那两页纸给他看。"
陆司晏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揣兜里。水杯里的水没喝，搁着。
苏晚晚先出了门。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站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不抖了。
陆司晏从后面过来，开了车门。她坐进去，系安全带。
"去哪？"
"老周那。"
车发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