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苏晚晚搁下杯子，靠在沙发扶手上。没躺下，坐着。
陆司晏也没睡。他坐在另一头，手机锁了屏搁在腿上。客厅灯开着，谁都没关。
三点四十。四点。四点一刻。
外面的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苏晚晚一直盯着茶几上的空杯子。杯壁上挂了一圈水渍。
"陆司晏。"
"嗯。"
"苏雨说的那些——我越想越不对。"
他转过头看她。
"她说，我选留下，苏婉儿就活着。我选走，苏婉儿就没地方待。"她说，"等于苏婉儿的命攥在我手里。"
"她原话不是这么说的。"
"意思就是这个。"苏晚晚坐直了，"你看——我留下了，苏婉儿用我的身体活着。我走了，苏婉儿失去身体。从头到尾，苏婉儿没开口说过一句'我同意'。"
陆司晏没接话。
"第一次在梦里碰上她，她说不想做苏婉儿了。她说让我别道歉。第二次，她跟我谈条件——她帮我去拿笔记本，条件是不让她回来。第三次，苏雨说——她的命取决于我的选择。"
"哪里不对？"
"她跟苏雨说的是两回事。"苏晚晚说，"苏婉儿自己的条件是——她要在那边活下去。那是她自己提的。但苏雨告诉我的是——她能不能活下去，取决于我。"
"这两件事矛盾？"
"不矛盾。但——"苏晚晚的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苏雨把苏婉儿的命运挂在我身上了。好像苏婉儿是一个等待被安排的人。"
陆司晏想了一下。
"苏雨写那些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她的信息是留给你参考的。"
"对。但参考归参考。她写'你选留她就活，你选走她就没了'——这话听着像是在帮我理清利害。实际上是把我推到了一个位置——替苏婉儿决定她该怎么活的位置。"
客厅安静了几秒。
"她不应该等我决定。"苏晚晚说。
"谁？"
"苏婉儿。她不应该被动地等着我做选择。她有自己的想法。她在那边的世界住了一个月，她知道那边什么情况。她喜不喜欢那边。她想不想留下。这些东西——她没跟我说过。"
"你第一次见她，她说不想当苏婉儿了。"
"那是不想当苏婉儿。不代表她想在现实世界当苏晚晚。"苏晚晚说，"不想回去跟想留在那边——是两件事。"
陆司晏看了她一会儿。
"你想问她。"他说。
"我想问她。"
"怎么问？前两次是苏婉儿主动来找你。苏雨那次是苏雨拉你进去的。你自己没进去过。"
"我知道。"苏晚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路灯还亮着，天边一条灰白色的线，快亮了。
"前两次都是别人把我拉进去的。苏婉儿能拉我，苏雨也能。但我不确定我自己能不能——"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苏晚晚回过头。
"之前两次都是在我睡着的时候。空白空间、白色空间——都是脑子里的东西。苏婉儿能拉我进去，说明那条路是通的。如果路是通的——我不应该只能被拉，我应该也能自己走。"
"怎么走？"
"不知道。"她从窗边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但我想试一下。"
"现在？"
"现在。"
陆司晏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我在这看着。"他说。
苏晚晚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抱枕拿过来垫在腰后面。她闭上眼。
呼吸放慢。一呼一吸，数着。一下，两下，三下。
脑子里还是黑的。不是那种能进空间的黑——是闭着眼那种黑。耳朵里能听到客厅的钟走的声音，咔咔咔。陆司晏的呼吸，远的，匀的。
她试着想那个白色空间。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墙，白色的顶。
脑子里出现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试着往前走。空间里什么都没有。白的。
"苏婉儿。"
没声音。
"苏婉儿。"
还是没声音。白色的空间空着。没有人。没有屏幕。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脚底是白的。四周是白的。
"苏婉儿——你不用回答。你听到了就行。"
她顿了一下。
"苏雨跟我说了——如果我走，你就没地方待了。如果我留，你就能活下去。"
白色空间没反应。
"但我觉得这话不对。不是苏雨说得不对——是我不能拿这句话当理由。你活不活不是我说了算的。你自己想不想活——应该你自己说。"
白色空间起了一层微弱的变化。不是变灰——是白色本身在波动。像水面被碰了一下。
苏晚晚继续说。
"你第一次跟我说——不想当苏婉儿。第二次跟我说——帮我去拿笔记本，条件是别让你回来。但你没跟我说过——你到底想不想留在那边。"
白色空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出现了声音。不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就在空间里。
"我没想过你会问我这个。"
苏晚晚的心跳快了一下。
"你没睡。"苏婉儿的声音说。
"没睡。我自己找进来的。"
"你自己能进来？"
"不知道。试了一下。进来了。"
安静了两秒。
"你问我——"苏婉儿的声音从白色空间的某处传过来，找不到方向，"你问我到底想不想留在这边。"
"对。"
"我——"苏婉儿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不确定。"
苏晚晚没说话。等着。
"这边的东西我都熟了。你的同事，你的房东，早餐店的菜包子。我能过。"苏婉儿说，"但——"
"但什么？"
"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想要的。或者只是——比当苏婉儿好。"
苏晚晚站在白色空间中间。脚下白色在波动。像踩在水面上。
"那就不是'想不想'。"她说，"是'够不够好'。"
"可能。"
"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苏晚晚说，"我不是来催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不管苏雨怎么说，这个选择不是我一個人做的。你的命是你的。"
白色空间又安静了一会儿。
"笔记本——"苏婉儿说。
"拿到了吗？"
"拿到了。"
"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我来找你。"
"好。"
白色空间的波动停了。白色变回了实心。
苏晚晚睁开眼。
客厅。沙发。灯还开着。天边那条灰白色的线变亮了——快七点了。
陆司晏坐在旁边。手机没拿，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
"见到了？"
"见到了。"
"她怎么说？"
"她拿到了笔记本。明天给我。"
"另一件事呢？"
苏晚晚看着他。
"她不确定。"她说。
陆司晏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天亮了。
"你做得对。"他说，没回头。
苏晚晚靠在沙发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了一晚上拳头，掌心四个指甲印。
她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