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完搁回杯垫上,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我不想回去。"
苏晚晚坐在对面没动。
"为什么?"
苏婉儿的手从杯沿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在那边——我每天早上起来,想几点起就几点起。"
她顿了一下。不是在想词,是在挑要说的东西。
"你说这个算什么大事?不算。但我在书里的时候——几点起是写好的。六点半醒,醒了就醒,没醒也得醒。不是闹钟叫的,是脑子到那个点自己就睁了。你说这是不是自由意志?不是。是被设定叫醒的。"
水龙头滴了一下。三秒。又一下。
"在这边——我有一天睡到十一点。工作日。请假了。没人批,我自己决定的。我跟小赵说今天不去了。他说你病了?我说没病,就是不想去。他说哦。第二天我照常去了。没人问我为什么。"
苏晚晚听着没插话。
"中午吃什么——也是我自己选的。食堂还是外卖,吃面还是吃饭。在书里的时候中午吃什么?我不记得。因为不是我选的。写什么我吃什么。吃了也不知道什么味道——不是没味道,是那个味道不属于我。是作者替我尝的。"
苏婉儿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笔记本。
"你让我拿这个笔记本。我拿了。我从你床头柜上拿的。拿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想帮你拿,是想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帮你。"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苏婉儿说,"因为你问了我想不想留。你问了。之前没人问过我。苏雨不问。她只告诉我结果。你不一样。"
苏晚晚没接话。
"我知道苏雨跟你说了什么。我走了你就没地方待,我留下你就活着。但她没问我想不想活。她直接告诉你——她活着取决于你的选择。"
"对。"
"你觉得这话说得对吗?"
"不对。所以我来问你。"
苏婉儿点了下头。不是那种客气的点头,是她自己认可的。
"那我跟你说。我不想回去。不是因为这边比那边好——这边没什么好的。你那个公寓,暖气不行,冬天冷得要死。楼下早餐店的老板娘嗓门大,每天早上吵。你那个同事小赵话太多,一聊天就收不住。"
"这些事你都知道?"
"我住了一个月了。"苏婉儿说,"但这些都是我经历的。不是被写好让我经历的。暖气不热——我自己去买了电暖器。老板娘嗓门大——我换了一家吃。小赵话多——我学会了借口去上厕所。"
她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开。
"都是小事。但每一件都是我自己处理的。书里没有这种事。书里只有剧情——大段大段的剧情。谁跟谁吵了,谁跟谁好了,谁死了谁活了。中间那些小事——吃什么穿什么几点睡——一个字都没有。因为作者不写那些。"
"所以你觉得那些小事才是活。"
"那些小事才是我的。"苏婉儿说,"大事是作者的。小事是我的。我想多要点小事。"
水龙头又滴了一下。三秒。又一下。
苏晚晚看着对面那个人。灰色条纹睡衣,袖口卷了一圈。头发没扎,散着,跟她一样长。脚上穿着她的拖鞋——白色的,鞋底磨了一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第一天到那边——怕不怕?"
"怕。"苏婉儿说,"银行卡密码试了三次才对。前两次手在抖。第三次咬着牙输的。对了之后我在ATM机前面站了五分钟。"
"站五分钟干什么?"
"缓一下。手还在抖。取了两千块出来,揣兜里,一路走回去的。不敢坐车——怕坐反方向。走了四十分钟。"
苏晚晚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想笑。"苏晚晚说,"你连坐反方向都怕。"
"当然怕。那边没人帮我。地图我也看不太懂——你手机里那个导航软件我用了三天才搞明白。"
"你现在搞明白了吗?"
"会了。前天还坐了一趟地铁。换乘没坐反。"
苏晚晚靠在沙发上。深蓝色靠垫硌着后腰。她换了个姿势,把靠垫往旁边挪了挪。
"你说的那些——我懂。"她说。
"你懂什么?"
"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你怎么懂?"
"因为我在这边也是一样的。"苏晚晚说,"我穿进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慌,是搞清楚这地方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觉得我为什么干这个?"
"因为你胆子大。"
"不是。是因为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在现实世界的时候——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过得不差,但每天都是安排好的。闹钟几点响,地铁几点来,打卡几点到。跟书里差不多。"
她看着苏婉儿。
"穿进来之后——什么都变了。什么都得自己定。往哪走、信谁、防谁、测什么、怎么测。没一个现成的。全是自己一步一步蹚出来的。"
"所以你也不想回去。"
"不想。"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同一张脸。同一双眼睛。
苏婉儿先把眼神移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笔记本。
"这个给你。"她把笔记本推到茶几另一边。
苏晚晚伸手拿过来。黑色封面,A5大小。跟她记忆里一样。比想象中轻。
"我说了没翻。"苏婉儿说,"你让我拿的。我没看。"
"我知道。"
苏晚晚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空的。第二页也是空的。翻到第三页,有字了。
手写的,不是苏雨的笔迹。更草。歪歪扭扭的,像着急写的。
第一行——"门的钥匙不是物品。是记忆中的三句话。"
"三句话?"苏晚晚抬头。
苏婉儿摇了摇头:"我说了没看。"
苏晚晚低头接着翻。第四页、第五页——字越来越多。她没来得及细看,扫了两眼,抬头。
"先不看了。带回去慢慢读。"
"行。"
苏晚晚合上笔记本,攥在手里。她站起来——沙发软,坐久了腿有点麻。
"苏婉儿。"
"嗯。"
"你不想回去——我记住了。但这不是我的决定。是你的。"
"我知道。"
"如果以后你改主意了——什么时候都行。你跟我说。"
苏婉儿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她。
"我不会改。"
水龙头滴了一下。三秒。又一下。
苏晚晚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儿还坐在沙发上。灰色条纹睡衣的袖口卷了一圈。杯子搁在杯垫上。
"你的绿萝——"苏晚晚说。
"什么?"
"鞋柜上那盆绿萝。你浇了吗?"
苏婉儿想了一下:"浇了。三天一次。"
"叶子支棱起来了吗?"
"支棱起来了。"
苏晚晚点了下头,转回去。公寓的门——她记忆中是白色防盗门,把手是银色的。她伸手握住把手,往下一压。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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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水塔底下。塑料凳。天已经亮了,太阳斜着照过来,晒在她右边胳膊上。
手里没有笔记本。
她低头看了一眼空着的手掌。掌心有凳子的纹路印——塑料凳面坐久了会印。
手机响了。陆司晏发来的消息——"在楼顶?"
她回——"在。笔记本拿到了。在梦里。实物——不知道能不能带出来。"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两秒。陆司晏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先下来。回老宅再说。"
手机搁在膝盖上。太阳晒着她的胳膊,有点热。她站起来,塑料凳倒了,她扶了一下没扶住,凳子歪在水塔铁皮上磕了一声。
她没管凳子,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站住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空的。
笔记本没带出来。
但第三页第一行她记得——"门的钥匙不是物品。是记忆中的三句话。"
她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确认记住了。然后下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