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温室在花园东边。玻璃搭的,不大,里面摆了三层铁架子,架上全是花盆。苏晚晚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湿土味扑过来。
老周蹲在架子前面,手里攥着个铜嘴水壶,水流很细,浇在一盆绿萝的土面上。土面泛黑了,他往前挪了一步,换下一盆。
"老周。"
老周没回头。"小姐。"
"我不走了。"
水壶的水没停。铜嘴上的水流还是那么细,落在这盆花的土面上,滋滋地响。
"我知道。"
苏晚晚站在温室门口。玻璃门没关,风从后面灌进来,吹得她外套领子翻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
"从你第一天在老宅住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老周把水壶搁在架子上,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你那时候搬着行李上楼——自己搬的。我说我帮你搬,你说不用。你自己扛上去了。扛到二楼楼梯口歇了一回,又扛到阁楼门口。"
"那怎么就知道我不走了?"
"你把箱子放阁楼了。不是放客房。"
苏晚晚想了一下。她穿进来之后,老宅给她收拾了客房。床铺好了,窗帘换了新的。但她没住。她把行李搬上了阁楼——阁楼有个旧床垫,她自己铺了床单。
"放阁楼怎么了?"
"住客房的人是客。住阁楼的人是家里人。"老周把水壶拎起来,走到架子尽头,接着浇下一盆,"客走的时候收拾箱子。家里人——箱子打开就不收了。你那天把箱子打开,里面的衣服挂进了衣柜。阁楼那个旧衣柜——你还会用那个?"
苏晚晚没说话。
"你还会用那个柜子。还把抽屉擦了一遍。擦完才放东西进去。"老周说,"客人不擦抽屉。"
苏晚晚嘴角动了一下。
"你什么都看。"
"我在这宅子住了二十六年。花开花落我都知道。别说你擦个抽屉。"
老周浇完了最后一盆。他把水壶放在架子最下面那层,壶嘴朝里。转身走到温室门口,把苏晚晚身后那扇玻璃门关上了。风没了。温室里安静下来。
"你定下来是今天?"老周问。
"昨天定的。想了一晚上。"
"因为什么定的?"
"条件够了。苏婉儿不想回来。我妈那边有人管。门的事——我得在这边守着。我走了没人管。"
"这些条件不是昨天才有的。"
"对。昨天有人帮我说破了。"
"谁?"
"陆司晏。"
老周点了一下头。像是早料到。
"他一直在这事上帮你的。"
"嗯。"
"那——门的事怎么算?"
苏晚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最后几行。她把手机递给老周。
老周看了一遍。备忘录上记着——
"三片=三段理解。协议——交换有代价。墙上的字——我在第二步。第三片——门是记忆。"
"三段理解合在一起。站在门前知道门是什么。门就开。"
"门的钥匙不是物品。是记忆中的三句话。"
"三句话在经历过的三件事里。"
"你找到的人会帮你记住。"
"第一句:这不是做梦。"
老周看到最后一行,抬了一下眼。
"找到了一句。"
"嗯。还有两句。"
"七天够吗?"
"不知道。苏雨没写时间。但原书第三十章快到了——还有七天。门大概率在那时候开。"
老周把手机还给她。他走到温室角落,角落有张矮凳。他坐下来。矮凳腿短,他坐上去膝盖比站着高。
"七天。"他说。
"七天。"
"你能做什么?"
"找剩下两句话。然后——等门开。"
老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手上还有土——刚才浇花沾的。黑土嵌在指纹缝里。
"门开了之后——你知道做什么吗?"
"不知道。苏雨写的是'站在门前知道门是什么,门就开'。但开了之后怎么处理——她没写。"
"你觉得呢?"
苏晚晚在他旁边蹲下来。温室的地面是水泥的,有点凉。
"我觉得——门开了,穿书的人能走。但我已经选了不走。苏婉儿选了不回来。那门开了——对我们俩来说——就是确认。确认我们各自在各自的那边。"
"要是老墨那边——他要用门呢?"
"他要用——我拦。"
"你一个人拦?"
"不是一个人。有陈卫国。有林若溪。有温和派。有你。"
老周看了她一眼。
"我六十多了。"
"你六十多了你还在浇花。你浇花的时候不也是干活吗。"
老周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土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你说的那些人——陈卫国能打。林若溪能查。陆司晏呢?"
"他能什么?"
"他能拦住老墨那帮人吗?"
"不一定。但他能挡在我前面。"
老周的手停了。
"小姐。"
"嗯。"
"他要是挡不住呢?"
"那就我挡。"
老周看着她。苏晚晚蹲在他旁边,手搁在膝盖上。跟小时候蹲在他旁边看花的样子差不多。
"那——那我就在这里住下来了。"她说。
老周站起来了。矮凳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拍了拍裤子。
"好。老宅就是你的家。"
他走到架子旁边,把搁最下面的铜嘴水壶拎起来。走到最后一排花盆前——那盆是吊兰,叶子垂下来,发黄了两片。
"这盆该换了。"他说,"土结了。水浇不进去。"
苏晚晚站起来。
"换什么土?"
"腐叶土掺点河沙。松一点。"
"你教我。"
老周看了她一眼。
"你小时候我教过你。你嫌脏不肯上手。"
"那时候嫌脏。现在不怕了。"
老周把水壶搁下,从架子底下拽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腐叶土,黑褐色的,碎碎的。他撕开袋口,倒了一部分在花盆旁边的旧报纸上。
"先松土。拿个小铲——"
"没铲。"
"用手。"老周说,"把结块的土捏碎。"
苏晚晚蹲下来。两只手插进花盆边缘的土里,捏住了结块的地方。土硬的,捏了两下才碎。
吊兰的根露出来了。白的,细的,缠在土块上。
"根别扯断。"老周蹲在她旁边,手在旁边比划着,"这根断了就长不回去了。"
"行。"
她一只手托着根,一只手把碎土往旁边拨。老周把腐叶土铲了一捧过来,填进空出来的地方。
"压一下。"
她用掌根压了压。土面平了。
"浇点水。"
老周把水壶递过来。她接过去,铜嘴对着新填的土,倒了小半壶。水渗进去,土面变深了一块。
"行了。"老周说。
苏晚晚站起来。手指甲缝里塞了黑土。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老周把水壶放回架子上。吊兰的叶子垂在花盆边上,刚浇过水,叶子尖上挂了一颗水珠。
"七天。"老周说。
"七天。"苏晚晚说,"第一天——今天。"
老周把温室的玻璃门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空气进来了一点。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小姐。"
"嗯。"
"你要是找剩下两句话——需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想。穿进来之后经历过的事——你都在。你比我记得清楚。"
老周没回头。
"我记性没你想的那么好。"
"你记得我第一天擦抽屉。"
老周没接话。他伸手把门缝推大了一些。外面的光照进来,打在地砖上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