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沈令仪在热浪扑面的瞬间,手腕一抖,袖中飞爪钩锁“咔”地扣住西侧尚未坍塌的廊柱。她整个人被惯性带得横飞出去,裙摆擦过燃烧的木料,瞬间燎起一片焦黑。
落地时她滚了两圈,后背撞在碎石堆上。
疼。
但她没时间喊疼。魏公公那几个亲信太监已经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脚步声在噼啪的燃烧声中格外清晰。沈令仪咬紧牙关,一把撕下烧焦的半截裙摆,将怀里那半张残单裹了三层,转身扑向废墟旁那尊半人高的石狮。
石狮口中是空的——这是她前几日打扫时无意发现的。
残单塞进去的瞬间,她抓起地上的灰烬往脸上、脖颈上胡乱抹了几把,然后顺势倒在石狮底座旁,闭上眼睛,呼吸放缓。
“在那儿!”
“快!别让她跑了!”
脚步声逼近。
沈令仪能感觉到有人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探向她鼻息。她屏住呼吸,心里默数着心跳。
“还活着。”那太监的声音带着迟疑,“魏公公说要搜身……”
“搜什么搜!”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火都快烧过来了!先拖出去再说!”
两只手抓住她的肩膀,粗暴地将她往外拖。碎石硌着后背,沈令仪强忍着没吭声,任由他们把自己拖到藏经阁外的空地上。
刚被扔下,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怎么回事?!”
是魏公公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意。
“回公公,藏经阁突然起火,沈博士被困在里面,奴才们刚把人救出来……”那太监的声音越说越小。
沈令仪眯开一条眼缝。
火光映照下,魏公公那张白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带刀侍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现场,最后落在她身上。
“搜身。”魏公公吐出两个字。
“且慢。”
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侍卫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裴归尘一身墨蓝官服,腰间悬着御前行走的金牌,缓步走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沈令仪,又转向魏公公。
“裴大人?”魏公公眼皮跳了跳,“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
“奉皇上口谕,巡查宫中各处安防。”裴归尘语气平淡,“恰好路过藏经阁,就见火光冲天——魏公公,你这差事办得可真够‘周到’的。”
魏公公脸色一僵:“裴大人这话什么意思?失火乃是意外……”
“意外?”裴归尘打断他,抬手指向还在燃烧的藏经阁,“皇家典籍重地,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你身为内廷总管,监管不力,纵火导致典籍损毁——这失职之罪,怕是脱不掉了。”
“你!”魏公公气得手指发抖,但看到裴归尘腰间那块金牌,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笑:“裴大人说得是,是咱家疏忽。眼下救火要紧,搜身的事……”
“人都昏迷了,还搜什么身?”裴归尘走到沈令仪身边,俯身将她扶起,“本官先带沈博士去太医院。魏公公,你最好祈祷火势能控制住,否则明日早朝,御史台的折子怕是要堆满皇上的御案了。”
他说完,半扶半架着沈令仪就往西边走。
魏公公盯着两人的背影,眼神阴鸷,但终究没敢阻拦,转身冲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救火!”
……
穿过两道宫门,拐进一条偏僻的夹道。
裴归尘松开手。
沈令仪站稳身子,抹了把脸上的灰,从袖中取出飞爪钩锁递还给他:“多谢。”
“不必。”裴归尘接过,声音依旧冷淡,“名单呢?”
沈令仪没回答,转身跑回藏经阁外围。火势已经小了些,侍卫和太监们正忙着泼水、搬东西,没人注意她。她溜到石狮旁,伸手从狮口中掏出那个焦黑的布包。
回到夹道时,裴归尘还站在原地。
沈令仪拆开布包,那半张残单完好无损。她对着月光展开——纸张边缘焦黄,但墨迹清晰。墨色深沉,泛着特有的暗蓝光泽。
这是十年前刑部密奏专用的“青麟墨”。
她抬起头,看向裴归尘:“残单的另一半,在谁手里?”
裴归尘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夹道,带着焦糊味和初秋的凉意。远处救火的喧哗声隐隐传来,衬得这条夹道格外寂静。
“平南王世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萧景睿。”
沈令仪瞳孔微缩。
……
万寿节前三天,沈令仪接到了新的差事。
“主礼官?”她看着内廷送来的文书,眉头微皱。
来传话的小太监赔着笑:“是,沈博士。今年万寿节的祭天仪式由您负责统筹,钦天监那边已经把流程送来了,您过目。”
厚厚一摞文书放在桌上。
沈令仪翻开最上面那本祭坛布置细则,一页页看过去。当翻到祭坛经纬刻度校准那页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刻度数字被修改过。
虽然改动很细微——将“丙午三刻”改成了“丙午二刻”,但沈令仪前世在礼部待过三年,对这套流程熟得不能再熟。祭坛的朝向、刻度,关系到整个仪式的“天时”契合,错一丝一毫都是大忌。
钦天监正伍德……
她合上文书,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我下午去祭坛现场核对。”
午时,祭坛。
这座三层汉白玉圆坛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黄幡飘扬,香炉陈列。几个钦天监的官员正在做最后检查,见沈令仪来了,纷纷行礼。
“沈博士。”
“诸位辛苦。”沈令仪点点头,径直走向祭坛中央的日晷仪。
伍德也在。这个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钦天监正,正拿着罗盘装模作样地测量。见沈令仪过来,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恢复如常。
“沈博士来核对流程?”伍德笑着迎上来,“放心,都按规制办妥了。”
“那就好。”沈令仪也笑,走到日晷仪旁,俯身查看底座的刻度凹槽。
凹槽里积了薄薄一层灰。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些微粉尘——是铅汞混合的痕迹。有人动过手脚,将刻度盘往左偏移了半度。
半度,在祭天仪式上,足以让日影投影的位置出现偏差。而按照流程,皇上要在日影指向特定刻度时,亲手点燃祭坛中央的圣火。
如果日影偏差……
沈令仪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伍监正办事,我自然放心。不过皇上昨日特意交代,今年万寿节要格外隆重,我再仔细核对一遍,免得出了纰漏。”
“应该的,应该的。”伍德干笑着。
沈令仪在祭坛上转了一圈,又查看了幡旗方位、香炉陈列,最后回到日晷仪旁。趁伍德转身跟手下交代事情的间隙,她从袖中滑出一小截特制的铅条,飞快地在凹槽底部划了一道极细的刻痕。
刻痕的位置很刁钻——只有从特定角度俯视,才能看到那一点反光。而正常站立时,视线会被凹槽边缘挡住。
做完这一切,她拍拍手:“没问题了,伍监正费心。”
……
从祭坛回来,已是申时。
沈令仪刚走进国子监的院子,就看见讲堂外的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俊朗,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平南王世子,萧景睿。
“沈博士。”萧景睿笑着走上前,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久仰。”
沈令仪停下脚步,行了个礼:“世子殿下。”
“不必多礼。”萧景睿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沈博士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聪慧过人。藏经阁那场火,没伤着吧?”
“托殿下的福,无恙。”
“那就好。”萧景睿走近两步,声音压低,“我知道你手里有半张名单。我也知道,你在查沈家的案子。”
沈令仪抬眼看他。
“别这么警惕。”萧景睿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一角——正是那残单的另一半,边缘的撕裂痕迹与她手中的完全吻合。
“名单的另一半在我这儿。”他说,“我可以帮你。沈家满门忠烈,不该蒙受不白之冤。万寿节当天,祭天坛下有一道暗门,里面藏着当年案子的关键证据。只要你配合我开启暗门,我就把这份名单完整地交给你。”
他说得诚恳,眼神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沈令仪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然后,她看见了纸张背面——透过薄薄的宣纸,隐约能看见背面绘制的线条。那是宫城布局图,标注着禁军布防的哨点、换岗时间、巡逻路线。
完整的大周禁军布防图。
她心中冷笑。
这份名单,从一开始就是诱饵。有人用沈家的冤案做引子,把这两半残单分别送到她和萧景睿手里,再借萧景睿之手,诱她万寿节当天去开那道所谓的“暗门”。
至于开了门会发生什么……
“世子殿下好意,令仪心领。”沈令仪垂下眼,语气平静,“但万寿节祭天乃国之大事,令仪身为女官,不敢擅动祭坛。此事,容后再议。”
萧景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盯着沈令仪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沈博士谨慎,是好事。不过……”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万寿节辰时三刻,祭坛日晷仪下——我等你。”
说完,他收起名单,转身离去。
沈令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她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躺着一小片从萧景睿袖口勾下来的布料。月白色锦缎,边缘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那是平南王府特供的织锦。
而前世,她在某个人的书房里,见过同样的料子。
那个人,是魏公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