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把那支红笔扔在桌上,笔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最后停在地图边缘。
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这几日为了那第二句话、第三句话,他们把老宅翻了个底朝天,连地窖入口都撬开了,结果反倒卡在了这里。老周翻出来的旧地图虽然指明了“原点”,但关于怎么用这个原点,怎么开启那扇门,上面半个字都没提。
就像是赛跑前系好了鞋带,却发现跑道还没画线。
“不找了。”
苏晚晚突然开口,打破了屋里的死寂。她站起身,抓了抓有些乱蓬蓬的头发,“再找下去,我脑子就要烧了。”
陆司晏正对着那个黑色笔记本发愁,闻言抬起头,神色有些疲惫:“休息会儿?”
“不休息。”苏晚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初夏的燥热,但不闷。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陆司晏,“去码头吧。”
陆司晏愣了一下。
“现在?”
“就现在。”
苏晚晚语气挺冲,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我不想在屋里待着了,满眼都是地图和字。带我去码头,吹吹风,什么都不干,就坐着。”
陆司晏看着她,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这么想。
几秒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顺手拿起衣架上的车钥匙。
“走。”
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也没说“还没查完”,甚至连外套都没拿,直接就答应了。
车子驶出陆家老宅的时候,门卫老李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冲出来,吓得赶紧把腿收了回去,还没来得及喊一声“慢点”,车尾巴就已经消失在巷子拐角了。
苏晚晚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降到底。风呼呼地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没伸手去拨。
陆司晏没开音乐,也没说话,单手握着方向盘,稳稳地穿过市区。
今天是工作日,路上车不算多。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城市的喧嚣声渐渐退去,空气里开始多了一股咸腥味。那是海的味道,混杂着鱼腥味和柴油味,不好闻,但实在。
车在老码头边上的空地停下。
这里不是风景区,没什么游客,只有几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渔船泊在岸边,几个穿着胶鞋的老头正蹲在船头补网。
苏晚晚跳下车,也没等陆司晏,直接往栈道尽头走。
栈道是木头搭的,有些年头了,脚踩上去会发出闷闷的吱呀声。
陆司晏锁好车,跟在后面,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走到栈道最顶端,前面没路了,只有一片开阔的海面。太阳正悬在西边,光铺在水面上,碎金子似的,晃得人眼晕。
苏晚晚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木板,一屁股坐了下去,两条腿顺着边缘垂下去,脚底下就是一晃一晃的海水。
“坐。”她拍了拍旁边的空地。
陆司晏低头看了一眼那木板上斑驳的痕迹,没嫌弃,撩起衣摆也坐了下来。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海风比市区里的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底下海水拍打着木桩,啪嗒、啪嗒,有一下没一下的,听得人心里发空。
苏晚晚盯着远处的一只海鸟看了半天,那鸟盘旋了两圈,最后落在一个浮标上,缩着脖子发呆。
“真安静啊。”她说。
陆司晏手撑在身侧,身子微微后仰:“是。”
“倒计时三天了。”苏晚晚没看他,视线还是落在海面上,“你看这水,看着挺平,底下指不定藏着多少漩涡。就像咱们现在,看着坐在这儿挺安生,三天后那是啥场面,谁也不知道。”
陆司晏转过头看她。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那稍微硬朗点的线条柔化了一些。
“想退缩?”他问。
“想啊。”苏晚晚实话实说,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怎么不想?我要是现在拍拍屁股回现实世界,继续当我的社畜,天天挤地铁,听老板画大饼,虽然累点,但好歹命是保住了。也不用操心什么门不门的,也不用怕老墨那帮人。”
她顿了顿,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那是上车前陆司晏顺手塞给她的。
剥了一颗扔嘴里,另一颗递给陆司晏。
陆司晏接过来,也剥开吃了。
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在嘴里散开,冲淡了海风里的腥味。
“那怎么不走?”陆司晏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苏晚晚嚼碎了糖片,咯吱咯吱响。
“走不了呗。”
她把糖纸捏成一团,随手一扔。那团纸在风里打了个转,晃晃悠悠地落进了下面的海水里,瞬间就被浪花吞了。
“苏雨把烂摊子扔给我,苏婉儿在现实那边顶着我的名字,我妈还得靠人照顾。再说了,我这人有点毛病。”
苏晚晚偏过头,看着陆司晏的眼睛,“我这人就是轴。既然进来了,既然知道这世界还有另一面,我就非得看看那门后面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要是没弄明白就走了,我这辈子估计连觉都睡不踏实。”
陆司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里的糖纸也捏紧了,声音低了一些:“我也轴。”
苏晚晚扑哧一声笑了:“你轴什么?你是原住民,你是锚点,你是这故事里本来就有的人。我就是个插队的。”
“我是陆家人。”
陆司晏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挺平,但带着股子没法动摇的硬气,“这宅子在我名下,这地图我守了这么多年,虽然之前不知道是啥,但既然现在知道我是那个什么‘锚点’,我就跑不了。跑了,这地基就塌了。”
他说完,视线移向远处的海平线。
“三天后,门开了,可能会把咱们都吸进去,或者让这世界崩了,又或者什么都不会发生。”陆司晏道,“怕吗?”
苏晚晚把腿晃了晃,鞋跟磕在木头桩子上。
“怕。”她坦诚得很,“怎么不怕?我又不是超人,我也没拿什么剧本。我现在手里就一本破笔记,两句没找全的话,还有一个……”
她顿住,看了一眼陆司晏,“还有一个你。”
陆司晏挑了下眉。
“有个盟友挺好的。”苏晚晚道,“至少到时候真出事了,推你出去挡个枪,我还能多活两秒。”
陆司晏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脸上那点严肃劲儿散了不少。
“行。”他点头,“到时候我站前面。”
苏晚晚没接话。
她往后一仰,双手撑在木板上,脸朝着天。
天上云不多,蓝得发白。
“陆司晏。”
“嗯。”
“你说咱们要是真把这事解决了,这书里的世界还能接着转吗?”苏晚晚问了个挺远的问题,“还是说门一开,咱们就全剧终了?”
“不知道。”
陆司晏回答得很快,没带半点犹豫,“没人知道。苏雨没写,地图没画。那是‘门’的事,不是咱们的事。”
“那咱们的事是什么?”
“把钥匙插进去。”
苏晚晚闭上眼,感觉眼皮上暖烘烘的,全是太阳光。
“把钥匙插进去……”她轻声念叨了一遍,像是在嚼这几个字,“行吧。把钥匙插进去,管它开的是保险柜还是垃圾场,开了再说。”
海风似乎小了一些。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旁边栈道上偶尔有提着水桶的渔民走过,胶鞋踩得咚咚响,看他们一眼,大概觉得是城里没事干的小年轻来发呆,也没理会。
时间像流水一样,一点一点从木板缝隙里漏下去了。
这一下午,他们没聊计划,没聊老墨,没聊那个让人头疼的坐标原点。就这么坐着,听着海浪声,嚼着薄荷糖,看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挪。
直到太阳快要落到水面上了,金光变成了橘红,整个码头都被染得红彤彤的。
苏晚晚觉得腿有点麻了。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了。”
陆司晏也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去哪?”
“回去了。”苏晚晚转身往车上走,“今晚还得把那两句词儿再过一遍。刚才坐着的时候,我好像想起个事儿。”
陆司晏步子迈得大,两步走到她侧面:“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苏晚晚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那天晚上你在书房,手里拿着本书。我那时候刚醒,脑子一抽,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好像不是‘这不是做梦’。”
陆司晏发动了车子,手刹放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
“说了什么?”
苏晚晚皱着眉,按了按太阳穴:“想不起来了,就记得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那天太乱了。不过刚才吹风的时候,脑子里好像闪了一下。”
车子驶离了码头,拐上了回城的大路。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车厢里的光线切割得明明暗暗。
苏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景色。
“陆司晏。”
“嗯。”
“不管三天后咋样,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陆司晏目视前方,手打了一把方向盘。
“不用谢。”
他说得很淡。
“反正还得去面对。”
苏晚晚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开得很快,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留在身后一样,一溜烟地冲进了夜色里。
回到老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门卫老李还在,看见车回来,赶紧跑过来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少爷,苏小姐,家里来人了。”
陆司晏刚熄火,手还没离开钥匙孔,动作停住了。
“谁?”
“说是陈卫国陈先生的朋友,还有个女的,姓林。”老李搓了搓手,“在客厅等着呢,说是有急事。”
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
平静的一天,到头了。
她推开车门,一脚踩在地上。
“看来这牙还要接着拔。”
陆司晏锁车,跟在她后面进了大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
陈卫国坐在沙发上,衣服还没换,看着像是刚从外头跑回来。他对面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背对着门,女的戴着副黑框眼镜,正在低头摆弄一个平板电脑。
听见脚步声,那几人同时抬头。
林若溪站起来,把平板往桌上一放,脸上没笑模样。
“陆先生,苏小姐。”
她指了指平板上的画面。
“老墨动了。”
苏晚晚走过去扫了一眼。
那是张监控截图,画面有些糊,但能看清是一辆车,黑色的,没牌照。车停在一个很偏僻的巷子口。
巷子口上方,挂着个牌子:城南旧货市场。
苏晚晚眼神一凝。
城南。
她妈就在城南。
林若溪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冷:“这车在他妈住的小区门口转悠了两圈,最后停在这儿没动过。就在十分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