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苏晚晚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虚空。
房间里安静得离谱,连那只平时总在窗外叫唤的野猫今晚也没了动静。她数了会儿羊,又数了会儿水饺,最后连小时候背得最熟的九九乘法表都过了一遍,脑子却像抹了油似的,滑溜溜地停不下来。
明天就是第三十章。
按书里的规律,大章节往往意味着大事件。要么是大反转,要么是大结局。对于穿书者来说,这就是个不知道几点几级的震源,震中就在脚底下。
她翻了个身,被子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还是睡不着。
苏晚晚索性掀开被子,也没披外套,踩着拖鞋就出了房间。走廊里更冷一些,那种老宅特有的阴凉气顺着地板往脚底板钻。她也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光亮,摸索着往客厅走。
想去倒杯水喝,喉咙里有点发干。
刚走到客厅门口,脚步猛地顿住了。
借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沙发上坐着个黑影。那轮廓太熟悉了,几乎和沙发的阴影融为一体,要不是那人手里那点猩红的光亮了一下,苏晚晚差点以为那是堆堆在那的旧衣服。
陆司晏也没睡。
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没靠在靠背上,手里捏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着。
苏晚晚站定在门口,愣了两秒才开口:“你干嘛呢?装神弄鬼的。”
陆司晏侧过头,烟头那点红光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短促的线。
“睡不着。”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含了把沙砾,“想事儿。”
苏晚晚也没问他想什么,这节骨眼上,谁脑子里不是一团乱麻。她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接了半杯凉水,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滑下去,稍微压了压心里的躁动。
“几点了?”陆司晏问。
“两点十分。”苏晚晚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回房,也没开灯,顺势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了下来。
客厅里没拉窗帘,外面的月光毫无遮挡地泼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斑。那光斑里甚至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微尘,在那一束光里慢吞吞地打着转。
“明天就是那个日子了。”苏晚晚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陆司晏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烟头递到嘴边,吸了一口,红光明灭间,烟灰落下来一点,掉在茶几上。
“嗯。”他吐出一口烟圈,那烟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第三十章。”
“你说,”苏晚晚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里,双手抱着膝盖,“门开了以后,咱们还能这么坐着吗?”
这老宅,这沙发,甚至这难熬的失眠夜,在这一刻都显得特别珍贵。苏雨留下的笔记里说,站在门前,知道门是什么,门就开。可开了之后呢?是两个世界彻底打通,还是把不该存在的人抹去?谁也没给说明书。
陆司晏弹了弹烟灰,动作很慢。
“能。”他说。
“想得美。”苏晚晚笑了一下,那笑意没达眼底,“你都不知道后面还有几章。”
“不管几章。”陆司晏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滋的一声轻响,“这宅子是原点。只要我在,就在。”
苏晚晚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原本冷硬的线条勾得稍微柔和了点,但眼神还是那样,沉甸甸的,像压着千斤的石头,又像是一块怎么烧都烧不化的铁。
“陆司晏。”
“嗯。”
“你哥给你回消息了。”苏晚晚突然提起这事,“他说他不走了。”
陆司晏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动了动。
“看见了。”他说,“那个逃兵,也有不逃的时候。”
“那你呢?”苏晚晚盯着他的眼睛,“你本来就在这儿,你也跑不了。但万一……我是说万一,明天有个机会,只要把你推出去,这门就能关上,或者这世界就能重启,你会跳吗?”
陆司晏转过头,视线撞上她的目光。
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不像是在看一个假设,而是在看一个必须要执行的答案。
“不会。”
回答得干脆利落,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苏晚晚挑了下眉:“为什么?陆大少爷不想拯救世界吗?”
“世界不需要我拯救。”陆司晏身子往后靠了靠,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世界就是个烂摊子。有人想走,有人想留,有人想翻天。我管不了那么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只管该管的事。”
“比如?”
“比如守着这个原点。”陆司晏指了指脚下的地板,“比如守着这儿的人。”
苏晚晚心里微微一动。
她没接话,只是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谁也没再说话。
客厅里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苏晚晚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开始有点发沉,但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怕吗?
当然怕。
谁也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房子还在不在,自己还是不是自己。这种未知的恐惧,比明刀明枪的干架更折磨人。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那只手干燥、温热,掌心带着常年握枪或者握笔留下的薄茧。它伸过来,握住了苏晚晚垂在沙发边的手背。
苏晚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来,但对方握得很紧。
“别动。”陆司晏低声道。
苏晚晚没动。
她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传过来,一点点驱散了那股从脚底板升起的阴冷。
“怕吗?”他又问了一遍,还是刚才那个问题。
苏晚晚反手扣住他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紧扣。
“不怕。”她说。
这谎撒得有点拙劣,声音还在抖,但意思到了。
“你在,就不怕。”
陆司晏的手紧了紧,力道很大,像是要把这一刻的触感刻进骨头里。
“嗯。”
他应了一声,再没多话。
黑暗里,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移走了,屋里重新陷入了完全的漆黑。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在空气里交错着。
这一夜谁也没再合眼。
也没人再动一下。
直到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那种死寂一般的黑暗才慢慢松动。
苏晚晚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五点半。
倒计时还有最后半小时。
“天亮了。”她轻声说。
陆司晏松开手,站起身。他在黑暗里坐了一夜,起身的时候动作却依然很稳。
“走吧。”
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刺眼的晨光瞬间涌进来,把屋里的昏暗撕得粉碎。
“去哪?”苏晚晚问,一边揉着发酸的眼睛。
“去院子。”陆司晏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平静的声音,“去把门打开。”
苏晚晚吸了口气,站起身来。
她理了理有些皱的睡衣,跟着陆司晏往楼下走。
楼下的客厅里,老周已经起来了。他正在擦那个青铜摆件,看见两人一大早从楼上下来,还都穿着睡衣,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神色肃穆。
“早饭准备好了。”
“不吃了。”苏晚晚摆摆手,“周叔,别让人进院子。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进来。”
老周放下抹布,重重地点头:“好。老奴就在这儿守着。”
苏晚晚和陆司晏推开通往后院的大门。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挺凉。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那块被撬开过的“石龙眼”也在。
苏晚晚走到树下,看着那块石头。
“钥匙集齐了吗?”陆司晏站在她身后问。
苏晚晚从口袋里摸出那本黑色的A5笔记本,还有那两张抄录着线索的纸。
“三句话。”她看着手里的东西,“第一句‘这不是做梦’,我确认了。第二句……”
她顿了顿。
昨天在码头上想起的那件事。
“第二句是——‘这里是哪’。”苏晚晚道,“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你,醒来的时候,我说完‘这不是做梦’之后,又问了一句‘这里是哪’。”
当时她以为那是面对陌生环境的本能反应,现在看来,那也是一种确认。
确认坐标,确认原点。
“那第三句呢?”陆司晏问。
苏晚晚握着笔记本的手紧了紧。
第三句。
她一直没想起来。
直到刚才,在那个黑暗的夜里,握着陆司晏的手的时候,脑子里那个画面才突然清晰起来。
那是她穿书醒来后的第一个清晨。
她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脸,说了一句什么。
苏晚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句是——”
她睁开眼,看着陆司晏,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我想留下来。”
话音刚落,手里的黑色笔记本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种震动不是手机那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某种频率的共鸣。
紧接着,院子中央那块青石板下面,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地面开始晃动。
陆司晏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那块“石龙眼”下面的泥土开始松动,接着,那块巨大的青石板像是被什么力量托举着,缓缓向一旁滑开。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
一股陈旧的风从下面吹上来,但这回,风里没有霉味,反倒带着一种……很干净的气息。
像是雨后的森林,又像是晒过太阳的旧书纸。
苏晚晚看着那个洞口。
门开了。
陆司晏紧了紧握着她手腕的手。
“准备好了吗?”
苏晚晚把笔记本揣进兜里,另一只手紧紧扣住陆司晏的手臂。
“走。”
她迈开步子,率先走向那个洞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