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床上,也不在那个阴冷的地窖口。她正窝在客厅的单人沙发里,身上盖着陆司晏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清香。
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光透进屋里,像一层薄雾。
她动了动脖子,有点酸。视线一转,看见陆司晏就坐在旁边的大沙发上,姿势跟她昨晚醒来时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手里没拿烟,只是盯着窗外发呆。
“你没睡?”苏晚晚嗓子里带着晨起的粗嘎。
陆司晏回过神,转头看她,眼底有些红血丝,但眼神还是挺亮。
“睡不着。”他说。
苏晚晚把身上的外套拿下来,递还给他。衣服上还有她的体温。
“你也别熬着了,这一宿都像根木头似的杵在这儿。”她嘟囔了一句,坐直了身子,用力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过来,“几点了?”
“五点半。”陆司晏接过外套,搭在手臂上。
苏晚晚看了一眼窗外。今天是第三十章。
按理说,这日子该有点什么动静。地震?天裂?还是满世界乱飞的特效?结果外头静悄悄的,连那只早起的麻雀都在树枝上安安稳稳地蹲着。
“饿了。”苏晚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吃早餐吧。”
陆司晏也站起来:“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餐厅。
老周显然早就起了,桌上摆着两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一碟腌黄瓜,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旁边还放着两根刚炸好的油条,金黄酥脆,冒着热气。
“少爷,晚晚,吃点热乎的。”老周把筷子摆好,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今天这天气,倒是不错。”
“嗯,看着挺晴。”苏晚晚拉开椅子坐下。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咸淡适宜,米油香得很。陆司晏在她对面坐下,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粥里。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喝粥的声音和筷子碰触瓷碗的轻响。
没人提昨天半夜打开的那个地窖入口。
没人提老墨那边是不是正在集结人马。
也没人提今天是不是那个所谓的“大限”。
就好像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周末早晨,两人昨晚没通宵熬夜,也没面临什么世界崩坏的危机。苏晚晚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咬得嘎吱响。
“周叔这咸菜腌得真是绝了。”苏晚晚说,“回那个世界以后,估计吃不着这味儿了。”
陆司晏抬眼看她:“那就多喝点。”
“那是,敞开了喝。”
苏晚晚也不客气,把碗里的粥喝了个底朝天,又要了半碗。陆司晏吃得慢条斯理,把碗里的油条吃得干干净净。
这顿饭吃了足足二十分钟。
等到苏晚晚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陆司晏也正好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
他看了看空了的碗,又看了看苏晚晚,眼神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稍微散了一点,像是吃饱了饭,人就有了底气。
“饱了?”陆司晏问。
“饱了。”苏晚晚拍拍肚子,“这回就算上路,也不当个饿死鬼。”
陆司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走吧。”
苏晚晚跟着站起来:“去哪儿?”
“院子。”陆司晏道。
苏晚晚愣了一下。她本以为陆司晏会提议去地窖,或者去码头再看看海,结果他只是说去院子。
“行。”
她没多问,跟着陆司晏往外走。
经过客厅时,老周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那块抹布,却没擦玻璃,只是看着窗外的院子发呆。听见脚步声,老周没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无声地送行。
推开厚重的大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树下那块“石龙眼”已经被推开了,露出一截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只张开的眼睛,盯着天空。
两人走到洞口边。
苏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这洞深不见底,之前看的时候还有股霉味,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闻着竟然有股子说不出的……陈旧的书纸味。
“这就是原点。”陆司晏站在洞口边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书里世界和现实世界的交接口。”
苏晚晚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洞口的边缘。石头冰冷,粗糙。
“苏雨当年是不是也这么蹲着看过?”她问。
“也许吧。”陆司晏道,“但她没下去。”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还没到时候。”陆司晏看着那个洞,“或者说,没找对人。”
苏晚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转头看向陆司晏。陆司晏今天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日里惯有的讥讽和淡漠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肃穆。他是个在这个世界活了二十多年的人,他早就知道这里的荒谬,也早就想逃离。
但现在,他站在了这里,站在了“出口”边上,却没急着迈腿。
“陆司晏。”苏晚晚叫他。
“嗯。”
“你刚才在餐厅说,多喝点粥,以后喝不着了。”苏晚晚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在跟我告别吗?”
陆司晏转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晨光打在他的侧脸,把他那稍微硬朗点的轮廓柔化了一些。
“不是告别。”他说。
“那是什么?”
“是准备。”
陆司晏把手伸向她,掌心向上,是个邀请的姿势。
“准备好了吗?”他问。
苏晚晚看着那只手。
这手之前拽过她逃离老墨的追杀,在黑暗的客厅里握过她的手,也在码头上递给她一颗薄荷糖。
“行吧。”
苏晚晚把手搭上去,陆司晏的手指立刻收紧,牢牢扣住她的手腕。
“走。”
苏晚晚没再犹豫,也没回头看一眼老宅。
她跟着陆司晏,两人并肩站在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边缘。
“下?”她问。
“下。”陆司晏点头。
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清晨带着露水的空气,也是这个书里世界的最后一口空气。
她率先迈出了第一步,踩在了通往地下的石阶上。
陆司晏紧随其后。
两人走进黑暗的那一刻,头顶那块“石龙眼”像是有什么机关触发了一样,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地、严丝合缝地滑了回来。
光线彻底消失。
黑暗里,苏晚晚的手被陆司晏握得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