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以为自己会踩到什么湿滑的烂泥,或者掉进无底深渊。
脚下确实空了一瞬,那种失重感让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想抓陆司晏的手,却发现手里空荡荡的。
紧接着,眼前大亮。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而是柔和的、带着温度的橘红色。
耳边的风声变了。不再是那种阴森森的地窖回音,而是带着咸腥味的海浪声。哗啦——哗啦——一下一下拍打着什么东西。
苏晚晚睁开眼。
她站在一片木栈道上。脚下是有些年头的木板,缝隙里嵌着干涸的盐粒。
面前是大海。
天边,一轮红日正切开水面,半个身子冒了出来,把整片海染得像是泼了一桶红油漆。云层被烧成了金边,层层叠叠地铺在天上。
码头。
她有些发懵,回头看了看。身后没有人,只有一条延伸进晨雾里的木栈道。
“醒了?”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苏晚晚转过头。陆司晏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日出,整个人像是被光剪出来的剪影。晨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把那身挺括的黑风衣照得有些失真。
他手里没拿烟,就那么两手插兜站着,看着她。
“这是哪?”苏晚晚问了一句废话。
“门里。”陆司晏回答得很简单,“或者说,这现在就是老宅的‘里子’。”
苏晚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并排对着大海。
海风有点大,吹得苏晚晚头发乱飞。她伸手压住刘海,看着那轮一点点升起来的太阳。这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穿回了现实,正做着一个关于码头的梦。
“你的手。”陆司晏突然伸手。
苏晚晚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
陆司晏握住她的手腕,往上拉了拉,把她拉到自己身前,让她正对着太阳。
“看海。”
苏晚晚看着那片橙红色的波光:“看这干嘛?一会就要起雾了吧。”
按照经验,这种美好景色通常撑不过三分钟。
“看这一会儿。”陆司晏声音低了一些。
他站在她身后,挡住了从背后吹来的风。那种感觉很稳,像是有堵墙在身后。
“苏晚晚。”
“嗯?”
“不管今天这个世界要你怎么样。”
苏晚晚背脊一僵。
陆司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带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就像他昨天早晨说“吃早餐吧”或者“这粥挺稠”一样自然。
“我在这里。”
苏晚晚没回头。
“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这句承诺在风里显得有点单薄,毕竟他们现在连自己在哪都搞不清楚,老墨还在外面虎视眈眈,世界线正乱成一锅粥。
但苏晚晚信。
她信这人就跟信这日头会升起来一样。陆司晏这人不说虚话,他说能保,那就真能拿命填。
苏晚晚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木板缝隙。
“我知道。”她说。
“你不用回头。”
陆司晏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稍微用了点力。
“我在后面顶着。”
苏晚晚吸了吸鼻子,海风有点呛。她觉得眼眶有点热,可能是太阳太晃眼了。
“行。”她笑了一下,“你顶着。我要是走了,记得把我的那份粥喝了。”
陆司晏没接这个茬。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颜色从深红变成刺眼的白。
直到海面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类似于高压锅漏气的声音,嘶——
苏晚晚和陆司晏同时看过去。
原本平静的海面上,毫无征兆地升起了一股白气。那不是云,也不是浪花飞沫。那是雾。
这雾气来得极快,也不是从远处飘过来的。
它是从海面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憋了气,猛地吐出来的一样。咕嘟嘟的气泡翻涌着,带起大量的白色雾气,瞬间就把那轮刚升起来的太阳给吞了一半。
“起雾了。”苏晚晚眯起眼。
“不对劲。”陆司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这雾有问题。”
苏晚晚仔细一看。
那雾气并不是散开的,而是有意识地聚拢,像是一条条白色的蛇,顺着栈道的缝隙、木板的眼儿,飞快地往岸上爬。
而且,这雾气并没有挡住视线,反而让周围的一切变得更加清晰——清晰得有些失真。
就像是……电影特效没渲染好,露出了原本的线框图。
远处的渔船开始闪烁,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天上的海鸟飞到一半,突然卡住,定格在半空,翅膀僵直。
“剧情来了。”苏晚晚握紧了拳头。
陆司晏看着那些逼近的雾气,脸色沉了下来。
“走。”
他拉着苏晚晚转身就要往回走。
但这回轮子不转了。
原本通往岸上的那条路,已经被浓雾封死。雾气里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人影。
那些人影身形高大,手里拎着东西。
“跑不掉了。”陆司晏停下脚步。
苏晚晚看过去。
雾气散开了一些。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他看起来很年轻,皮肤白得有些病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叠椅,就像是来海边度假的一样。
老墨。
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黑衣人,个个都蒙着脸,腰间鼓鼓囊囊的。
“陆先生,苏小姐。”老墨把折叠椅往地上一支,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早啊。看日出来了?”
苏晚晚没说话,手心里全是汗。
这就是第三十章。
没有躲避,没有侥幸。
拦路虎就在这儿。
“是要清场了吗?”陆司晏上前一步,把苏晚晚挡在身后。
老墨笑了笑,露出一排森白的牙。
“算是吧。”
他指了指苏晚晚。
“这个世界不需要两个太阳。也不需要多余的水分。”
老墨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把那个笔记本交出来,然后,站到那边去。”
他指了指海里。
那里,雾气最浓的地方,隐约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那是给你们留的通道。”老墨道,“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垃圾场,或者是粉碎机。反正,别留在这儿碍眼。”
苏晚晚看着那个漩涡。
那就是“门”的另一面?
陆司晏冷笑了一声,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想要笔记本?”
他问。
“想要。”老墨点头,“还有你那条命。”
陆司晏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晚。
“刚才说的话,还算数。”
苏晚晚点头。
“算数。”
陆司晏把手里的风衣扣子解开,随手一扯,扔给苏晚晚。
“拿着。”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我去跟他聊聊。”
苏晚晚抱着那件还有余温的外套,看着陆司晏一步一步走向老墨。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陆司晏的声音混在海风里,传了过来。
他走到离老墨五米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插兜,歪了歪头。
“来。”
就一个字。
老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
下一秒,老墨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冲陆司晏的面门。
苏晚晚只觉得眼前一花。
砰!
一声闷响。
两个人影撞在了一起,周围的白雾被气浪冲得猛地向外翻滚。
苏晚晚死死抓着陆司晏的外套。
海面上的漩涡越来越大,吸力开始显现,地上的碎石子都在往海里滚。
“陆司晏。”她咬着牙,盯着那个战局,“快点。”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黑色笔记本。
翻开。
第四页。
那里原本画着的“眼睛”,现在竟然真的睁开了一条缝。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像是刚刚浮现出来的:
“见证者,入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