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黑得像泼了墨。
苏晚晚觉得自己像颗被人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的石头,被那股漩涡带着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狠狠地砸在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
肋骨生疼。
她呛了一口水,那水又苦又咸,还带着股子铁锈味。但这儿不是真正的深海,她脑子里有个念头告诉自己,这儿是“门”的夹层。
她挣扎着从那堆不知名的硬物上爬起来,脚底下踩着的也是硬邦邦的泥地。头顶上大概十米的地方,隐约透着点幽幽的蓝光,像是有谁在那挂了个灯泡,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周围几米的轮廓。
这就是海底?
苏晚晚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里的黑色笔记本还在,死死地抠着她的手心。
她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乱葬岗一样的海底礁石林。怪石嶙峋,有的像断掉的石柱,有的像倒塌的墙垣,上面都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灰,像是几百年没人动过了。
“有人吗?”她试着喊了一声。
声音传不出去,反倒是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撞出几声闷闷的回音。没人理她。陆司晏没跟上来,老墨的人也没下来。
只有她一个。
苏晚晚吸了口气,那空气稀薄得可怜,每吸一口都得费点劲。她得找那个盒子。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既然是“门”里,肯定有关键道具。
她猫着腰,在礁石堆里慢慢摸索。
大概走了五六分钟,前方的一块巨型礁石后面,反光了一瞬。
苏晚晚心头一跳,加快脚步凑过去。
那是一块半埋在淤泥里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长满了像头发丝一样的海草。在石缝最中间,卡着一个东西。
那是个金属盒子,大概巴掌大小,银灰色的,表面做了防水处理,虽然沾满了泥垢,但在那点微弱的蓝光下,还是折射出一道冷硬的光。
找到了。
苏晚晚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她蹲下身,伸手去够那个盒子。
这东西卡得死紧,缝隙里全是淤泥和小石子。她用力抠住盒子边缘,手指磨得生疼,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外拽。
“给老子出来。”她咬着牙低吼一声。
就在指尖触碰到盒子冰凉表面的瞬间,脚踝处突然一凉。
那是一种钻心刺骨的凉,像是一条蛇瞬间缠上了肉。
苏晚晚吓得差点没叫出声来,本能地就要把脚抽回来。但这股力量极大,死死地拽着她,要把她拖进淤泥里去。
她猛地低头看去。
只见那堆原本静止的海草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惨白惨白的,皮包着骨头,指甲乌黑,看着像是泡在水里几百年的浮尸的手。这只手从黑色的淤泥深处探出来,五指像钩子一样,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脚踝。
“啊——”
苏晚晚嘴刚张开,就被灌了一口咸水。她拼命咳嗽,另一只手胡乱去抓地上的石头,想要砸过去。
别松气。
她在心里吼了自己一句。这地方要是松了劲儿,人就得废。
她手里攥紧了那块石头,正要砸下去,视线突然停在了那只惨白的手上。
那只手上,小拇指微微弯曲着,而在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戒指很旧了,暗金色的,戒面上镶着一颗不怎么亮的翡翠。这样式老旧得有些土气,市面上早就见不着了。
苏晚晚的手僵在半空。
这戒指……她见过。
在苏雨留下的那几张照片里,那是苏雨外婆留给她的唯一的嫁妆。苏雨在日记里提过,说这戒指是从外婆那儿传下来的,大得有些晃荡,但她舍不得摘,每次做事都要拿红绳缠一圈固定着。
是苏雨。
这只手,是苏雨的手?
苏晚晚的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她盯着那只手,那种恐惧感稍微退下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苏雨死在这儿了?还是说,这只是她留下的一道残影?
那只手依然死死地扣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苏晚晚知道,这是苏雨在确认什么,或者是在防备什么。
她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石头。
然后,颤巍巍地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戒指。
触感冰凉,硬邦邦的。
“我知道是你。”
苏晚晚在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这只手听,“是我啊,苏晚晚。我用着你的名字,我也接了你的摊子。你看清楚了没?”
指尖触碰到戒指的一瞬间。
那只惨白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种死扣着不放的力道瞬间松开了。
那只手像是完成了任务,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淤泥里,连带着那些缠绕的海草也重新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
苏晚晚手里一直拽着的那个金属盒子,发出一声脆响。
“咔哒。”
锁弹开了。
那声音在这死寂的海底显得格外清脆。盒盖缓缓掀起,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绝世武功秘籍。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和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铜钥匙。
苏晚晚没急着看那张纸。她先是一把抓起那个盒子,确认东西都在里面,然后转身就走。
脚下的淤泥里似乎还有动静,但她没再回头。
该走了。
陆司晏还在上面,老墨还在外面,现实世界里还有个苏婉儿在等着她。
她把盒子死死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这一世的身家性命。
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那片幽蓝的水域,苏晚晚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像条梭子鱼一样,拼命往上游去。
水压挤压着耳膜,肺部开始火烧火燎地疼。
她不管。
游不上去也得游。
这海底下太冷了,还是上面那乱七八糟的人间稍微暖和点。
就在她往上游的过程中,四周的黑暗开始像墙一样往中间挤压。她知道,这是“门”要关了。如果她没拿到盒子,估计就被永远留在这儿当淤泥了。
苏晚晚咬着牙,把最后的力气都压在双腿上。
冲破水面的那一刻。
哗啦——
巨大的光亮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腥味的海风。
“咳咳咳——”
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扒拉着水,发现自己正漂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
雾气散了不少。
那个巨大的漩涡也不见了,海面平得像镜子,仿佛刚才底下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觉。
“醒着呢?”
一个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苏晚晚抹了把脸上的水,抬头一看。
陆司晏正蹲在栈道的边缘,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顺下来的长杆子,杆子头正好搭在她的肩膀上。他身上湿了一大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看着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还没死呢。”陆司晏盯着她,语气有点急。
苏晚晚把怀里的盒子举起来,冲他晃了晃。
“拿到了。”
她喘匀了气,咧嘴笑了笑,“还有,看见你那死鬼大哥的前任了。”
陆司晏愣了一下,伸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栈道上拖。
“谁?”
“苏雨。”苏晚晚爬上岸,浑身湿淋淋地瘫在木板上,“放心,没诈尸,就留了个手。”
她把盒子塞进陆司晏手里。
“看看,钥匙在里头。”
陆司晏没急着开盒子。他先把身上的外套扯下来,一把罩在苏晚晚身上,动作粗鲁地给她擦了擦头发。
“先别管钥匙了。”
陆司晏突然压低了声音,视线往码头入口处扫了一眼。
“老墨的人还没走。”
苏晚晚一激灵,抓着陆司晏的袖子就要站起来。
“在那边。”陆司晏按住她,指了指远处的一块大礁石后面,“刚才我上来的时候,看见他们撤到那儿去了。没上来抓人,怪得很。”
“他们在等结果。”苏晚晚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捋,“等门开,或者等门关。”
她拍了拍那个盒子。
“现在盒子在咱们手里,钥匙也在。”
苏晚晚压着嗓子,笑意有些冷。
“不管他想把这世界怎么着,这回都得听咱们的了。”
陆司晏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也跟着动了动。
他站起身,把那个防水盒子揣进兜里,另一只手把苏晚晚拉起来。
“走。”
“去哪?”
“回老宅。”陆司晏道,“把钥匙插进去。让这门,彻底定下来。”
苏晚晚抖了抖身上的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落汤鸡。她跟在陆司晏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猫着腰顺着栈道的阴影往岸上摸。
天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地铺在海面上,把那些残留的诡异雾气照得一干二净。
看起来,像是个好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