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风很大。
沈令仪站在高高的祭台中央,手中那卷明黄色的祝文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文武百官按品阶排列,禁军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更远处,是京城百姓乌泱泱的人头。
她展开祝文,清了清嗓子。
“维大周永昌七年,岁次丁卯,十月朔日,皇帝遣臣沈令仪,敢昭告于昊天上帝……”
声音清亮,顺着风传出去很远。
她读得很慢,一字一句,目光却扫过祭坛东侧那片看似平整的地面。那里有条排水渠,用石板盖着,昨夜她亲眼看见赵猛的人钻了进去。
祝文很长,伍德修改过的那段关于“天象示警”的辞令,就在后半部分。
沈令仪读到那段时,声音顿了顿。
然后她跳了过去。
直接接上了后面的“祈佑国泰民安”。
台下的人群里,伍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站在文官队列中靠前的位置,此刻手指死死攥着朝笏,指节发白。
东侧排水渠的石板,轻轻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沈令仪继续读着,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她的余光瞥见那块石板被顶开一条缝,又合上——里面的人显然在犹豫。
祝文终于读完了。
沈令仪将祝文卷起,双手奉于祭案之上,然后退后三步,按照礼制行跪拜大礼。
就在她俯身叩首的瞬间——
“轰!”
东侧的石板被整个掀飞!
一个浑身污泥的彪形大汉从渠中跃出,手中横刀在阳光下闪过寒光。他身后,接连跳出二十余名同样装束的汉子,个个手持利刃。
“天谴未至!”那大汉——正是叛军先锋赵猛——嘶声吼道,“尔等还在等什么!”
可台下静悄悄的。
没有预想中的呼应,没有伏兵四起,只有禁军迅速收缩阵型,将祭坛团团围住,但他们的方向……全都朝着祭坛西侧。
那是伍德事先安排的“伏击点”。
赵猛愣住了。
他握着刀,站在祭坛边缘,看着台下那些茫然的脸,又看向文官队列中脸色铁青的伍德,突然明白过来——信号没发出来。
计划乱了。
“护驾!”禁军统领终于反应过来,拔刀指向赵猛,“有刺客!”
但禁军大部分兵力都被伍德事先调去了西侧,此刻祭坛周围的守卫反而薄弱。赵猛眼中凶光一闪,既然已经暴露,那就只能硬闯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锁定了祭坛中央那个穿着女官朝服的女子。
沈令仪刚站起身。
横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沈令仪能感觉到赵猛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台下惊呼声四起,禁军想要冲上来,却被赵猛的手下拦住。
“都别动!”赵猛吼道,“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沈令仪没动。
她甚至没有看脖子上的刀,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块青黑色的地砖。
“赵将军。”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被挟持的人,“你低头看看。”
赵猛一愣。
“看你脚下。”沈令仪继续说,“地砖的缝隙里,是不是有东西渗出来了?”
赵猛下意识低头。
果然,他站的那块地砖边缘,正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一点点从缝隙中渗出,在青石面上晕开一小滩。
“这是什么……”赵猛皱眉。
“这里是祭天台。”沈令仪缓缓道,“建在龙脉绝地之上。太祖当年选址于此,就是借地气镇压国运。凡在此地妄动刀兵、见血光者,地脉反噬,必遭天谴。”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那黑色的,就是地脉溢出的煞气。赵将军,你的靴底已经沾上了。”
赵猛猛地抬脚。
靴底果然沾了些许黑色油脂——那是沈令仪昨夜偷偷倾倒的,混了炭粉的桐油,看起来确实诡异。
赵猛是边军出身,战场上杀人如麻,却最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脸色变了变,架在沈令仪颈间的刀,微微松了半分。
就在这一瞬。
沈令仪突然抬手指向祭坛顶端:“你看那风铃!”
赵猛本能地抬头。
祭坛最高处悬挂着一串青铜风铃,此刻正随风轻响。而就在风铃下方,沈令仪昨夜调整过的一面铜镜,恰好将晨光折射——
一道刺目的光斑,精准地打在赵猛头盔的缝隙处!
“啊!”赵猛被灼痛,下意识偏头闭眼。
沈令仪动了。
她不是去夺刀,而是伸手探向赵猛腰间——那里挂着一支令箭,铜铸的箭身上刻着虎纹。她一把扯下令箭,同时侧身疾退!
赵猛反应过来,怒吼着挥刀砍来。
但已经晚了。
沈令仪退到祭案旁,高举那支令箭,对着台下厉声道:“虎符令箭在此!见令如见主帅!禁军听令——”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喊出:
“叛军首领赵猛已擒!余者缴械不杀!”
台下瞬间炸开。
禁军们看清那令箭,再看向祭坛上狼狈的赵猛,终于不再犹豫,刀剑齐出,扑向那些从排水渠钻出的叛军。
而就在这时,祭坛下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玄甲骑兵如黑潮般涌来,为首之人白马银枪,正是萧景睿。他率军直接冲破外围禁军的阻拦,直奔祭坛而来。
“控制祭坛!”萧景睿勒马喝道,“闲杂人等退散!”
他的亲兵迅速清场,将文武百官驱赶到远处,然后沿着台阶登上祭坛,将整个台面围住。
赵猛的手下已经被禁军制服,他本人也被按倒在地。萧景睿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祭坛中央。
沈令仪还握着那支令箭。
萧景睿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又移到她脸上,忽然笑了:“沈司籍好手段。不过……”他伸手,“令箭该物归原主了。”
沈令仪没动。
“萧世子这是要做什么?”她问。
“万寿节祭天,陛下龙体欠安,由本世子代行加冕之礼。”萧景睿说得理所当然,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方玉玺。
九龙盘钮,白玉为基,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传国玉玺在此。”萧景睿高举玉玺,面向台下,“天命所归,今日起——”
“那玉玺是假的。”
沈令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萧景睿的话。
萧景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缓缓转头,盯着沈令仪:“你说什么?”
“我说,萧世子手中这方传国玉玺,是赝品。”沈令仪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玉玺上,“真正的传国玉玺,乃昆仑山千年寒玉所雕,置于阳光下,玉质通透,可见七色光晕流转。”
她抬手指向天空。
此刻朝阳初升,金光洒满祭坛。
“而你这枚……”沈令仪摇头,“只有青、白、黄三色光晕。玉质虽好,却非昆仑寒玉,而是辽东玉。萧世子,你被人骗了。”
萧景睿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玺。
周围的副将、亲兵,也都下意识地看向那方玉玺。阳光透过玉体,确实只有三层淡淡的晕彩。
窃窃私语声开始蔓延。
“好像……真是三色?”
“传国玉玺该有七色光晕,这是祖制里写明的……”
“难道真是假的?”
萧景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死死攥着玉玺,指节发白,忽然抬头瞪向祭坛下某个方向——伍德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
祭坛下方突然传来喊杀声!
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从外围杀进来,手中两把板斧舞得虎虎生风,正是铁牛。他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一路砍翻数名玄甲兵,硬生生冲到祭坛台阶下。
“沈姑娘!”铁牛嘶吼着,从怀中掏出一枚竹筒,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奋力向祭坛上掷来!
竹筒在空中划出弧线。
沈令仪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示警烟花。
而就在烟花升空炸开的瞬间,她看到了铁牛最后的口型:
“地宫……炸药……”
沈令仪猛地转头,看向祭坛中央那尊青铜浑天仪。
那是祭天的礼器,高约丈许,由三层环架组成,重逾千斤。此刻正静静立在祭坛正中央,下方就是通往地宫的暗门入口。
而伍德不知何时已经退到浑天仪旁。
他手中握着一根火折子,另一只手,正按在浑天仪基座的一个机括上。见沈令仪看过来,伍德惨然一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一起死。”
沈令仪瞳孔骤缩。
她没有犹豫,转身扑向浑天仪,双手抓住最外层的青铜环,用尽全身力气一推——
浑天仪发出沉重的轰鸣,开始倾斜。
“你干什么!”萧景睿厉喝。
浑天仪倒下的方向,正是他所站的位置!萧景睿被迫后撤,同时挥枪格挡。千斤重的青铜器砸下来,枪杆瞬间弯曲。
而就在这混乱的间隙,沈令仪看到了。
浑天仪基座下方,地宫的入口石板已经被撬开一道缝。缝隙里,塞满了黑乎乎的火药包,引信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另一端就握在伍德手中。
伍德点燃了火折子。
他看向沈令仪,眼中是疯狂的快意,然后将火折子凑向引信——
沈令仪想冲过去,却被倒下的浑天仪挡住。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嗖——”
精准地射穿了伍德的手腕。
火折子脱手飞出,落在远处。伍德惨叫一声,捂住鲜血淋漓的手,惊恐地转头看向箭矢来处。
祭坛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禁军普通的制式皮甲,手中握着一把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沈令仪熟悉的脸——
是那个在藏经阁火海中,拖她出来的小太监。
不。
此刻他眼中没有怯懦,只有冷冽的杀意。
他搭上第二支箭,对准了伍德的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