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躲在废弃冷冻厂外墙根底下，浑身湿得像刚从酱油缸里捞出来。
风一吹，那叫一个透心凉。她牙齿都在打架，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哆哆嗦嗦地把那个金属盒子捧在手里。陆司晏站在她前面两步远，背对着她，正盯着远处老墨那帮人的动静。
“快点看。”陆司晏头也没回，“那帮孙子估计还没反应过来，但留给我们时间不多。”
苏晚晚没回话，手指头都在抖，费了半天劲才把那个盒盖彻底掀开。
里头没别的，就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压在一个铜钥匙底下。
那纸看着挺厚，表面像涂了一层蜡，摸上去滑溜溜的。苏晚晚把纸抽出来，展开。因为刚才在海底泡久了，这会儿虽然防水，但纸边还是有点软。
上面是手写的字，不是打印体。字迹很眼熟，跟苏雨那本黑色笔记本里的笔迹一模一样。字写得很挤，每一笔都划得很深，像是写字的人当时心情挺沉重。
苏晚晚眯着眼，借着那边冷冻厂透出来的昏黄灯光，把脑袋凑近了看。
最上面一行是个标题：世界交换协议核心条款。
底下一行小字写着：第三片信息完整版。
苏晚晚吞了口唾沫，接着往下念。
“第一条：穿书者取代原角色。穿书者需在书中世界承担原角色因果与命运，直至剧情终结或脱离。”
这一句她早就在笔记本里看过了。她是穿书者，占了苏婉儿的身子，这就是“取代”。这就是当个冒牌货的代价。
她视线往下移。
“第二条：原角色灵魂转移至现实世界。原角色苏婉儿，其灵魂将与现实世界穿书者苏晚晚进行对向置换。原角色将在现实世界苏醒，拥有穿书者记忆与身份。”
苏晚晚念到这，心里咯噔一下。
手猛地抖了一下，那张纸差点从指尖滑下去。
她死死捏住纸角，又念了一遍。
“原角色灵魂转移至现实世界……”
她嘴里反复嚼着这句话，像是在嚼一块硬邦邦的干粮。以前她总琢磨，自己穿进来顶了苏婉儿的壳子，那真正的苏婉儿去哪了？是魂飞魄散了，还是就在这身体里憋屈着？
苏雨的笔记里之前只给了半截话，让人以为是单纯的抹杀。
苏晚晚觉得自己嗓子里有点发干，她抬头看了一眼陆司晏的背影。
“陆司晏。”
陆司晏听见动静，侧过半个身子。
苏晚晚举着那张纸，声音有点飘忽：“我明白了。我穿进来的代价，不是把苏婉儿弄没了。”
“那是啥？”陆司晏问。
“是把她挤出去了。”
苏晚晚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头在“现实世界”那几个字上点了点，“交换。这不是单行道，是个双向车道。我占了她的身子，她去了我的身子。她在现实世界，用的是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妈。”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
怪不得。
怪不得那几次跟现实世界那边联系，感觉都不太对劲。苏婉儿在那边活得好好的，甚至比她这个正版还要适应那个世界。
“她现在在现实世界，在我的身体里。”苏晚晚喃喃道。
这感觉太怪了。
就像是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走出来替你活了。她也没死，我也没死，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就是换了个地儿。
“第三条。”苏晚晚接着看最后一句，“交换完成后，穿书者将继承原角色一切。世界线修正完成，门关闭。”
苏晚晚念完，手一松，那张纸飘了一下，被她一把按在膝盖上。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闭上眼。
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算什么事儿啊。”她苦笑了一声，“折腾了这么久，合着就是俩人换了个宿舍住。”
陆司晏看着她这副模样，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那纸上有说怎么换回来没？”陆司晏问得挺实际。
苏晚晚摇头：“没写。估计这买卖是一锤子交易，概不退换。”
她抬起头，看着陆司晏。那双眼睛里没了刚才的惊惶，反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苏雨没骗人。”苏晚晚把那张纸重新叠好，郑重其事地放回盒子里，“她说流程第二步，流程第三步。这就是机制。我不再是那个抢人身体的恶鬼了，我是交换者。这买卖公平，童叟无欺。”
她拍拍盒盖，把盒子揣进兜里。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落地了。
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至少，她没杀人。她没有为了自己的活着，抹杀掉另一个活生生的人。这让她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陆司晏见她脸色缓过来了，伸手拉了一把她的胳膊。
“行了，既然买卖公平，那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陆司晏把她拉起来，顺手把自己那件还在滴水的风衣紧了紧，帮她把领子拢好。
“苏婉儿在那边过得挺好，你在这边也不赖。既然她都没意见，你替她把这门守好，也算是各取所需。”
苏晚晚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是这道理。”
她看了一眼远处还在海面上盘旋的那几艘船，老墨的人还没撤，正举着望远镜往这边扫。
“现在怎么办？”苏晚晚问，“协议也看见了，钥匙也拿到了。这门怎么关？”
陆司晏从兜里摸出烟盒，烟已经湿透了，抽出来一根根本点不着。他有些烦躁地把烟扔地上，踩了一脚。
“回老宅。”
陆司晏看着远处，“既然是原点，既然是门，那最后一步肯定是在老宅那个地窖里。钥匙插进去，把这道缝给焊死。”
“老墨肯定堵着路呢。”苏晚晚道。
“那就杀出去。”
陆司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鱼还是吃肉。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看着码头另一头的出口。
“只有五天时间。现在倒计时虽然没了，但这世界的底座已经不稳了。再拖下去，这书没崩，人也得先崩了。”
苏晚晚点头。
“走。”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跟着陆司晏往暗处摸去。
这码头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集装箱和废弃渔网，是个天然的迷宫。两人贴着阴影，绕过主路，直奔停车场的那辆越野车。
刚摸到车边上。
啪。
一道强光突然打在两人脸上。
刺得苏晚晚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就知道你们得回这儿。”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光后面传过来。
苏晚晚心里一紧，下意识去摸兜里的盒子。
陆司晏反应更快，直接把苏晚晚往车后一推，自己挡在前面，眯着眼看着那束光。
光稍微移开了一点。
老墨站在车前盖旁，手里拿着个大号的手电筒，身上那件黑大衣笔挺得很，连个褶子都没有。他旁边围着四五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铁棍子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怎么着？陆大少爷，潜水潜够了？”老墨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算计，“刚才在海底摸着什么好宝贝了？拿出来给哥几个开开眼？”
苏晚晚从陆司晏身后探出个头。
“看什么看？”她冷声道，“一张废纸，你要是稀罕，给你看看也成。”
老墨斜了她一眼。
“苏小姐倒是爽快。不过这废纸，现在可是比金子还贵。”
老墨把手电筒扔给旁边的人，自己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掌。
“盒子拿来。我让你们痛痛快快地走。否则……”
他指了指身后漆黑的通路。
“这码头这么大，埋两个人绰绰有余。”
陆司晏冷笑了一声。
“埋我们？”
陆司晏手向后一背，悄无声息地从后腰抽出了一把短匕首，这是刚才在礁石缝里顺手摸的。
“你试试看。”
空气瞬间凝固。
老墨眯起眼，显然没料到这两人都这德行了还敢硬刚。
苏晚晚突然拍了拍陆司晏的肩膀，示意他别急着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陆司晏前面，直视着老墨的眼睛。
“盒子给你看都行。”
苏晚晚语气松了点，“反正你也看不懂。上面写的都是苏雨留下的私房话，跟你那宏图霸业没半毛钱关系。”
老墨愣了一下：“私房话？”
“对啊。”苏晚晚一本正经地胡扯，“你想想，苏雨那是谁？她是上一任穿书者。她留这玩意儿，纯粹是为了给后来人留个念想。什么世界协议，那是忽悠鬼的。真正的门，根本不在盒子里。”
老墨神色有些动摇。他这人疑心病重，越是说得玄乎，他越是不信；反倒是苏晚晚这种大白话，容易让他起疑。
“那真正的门在哪？”老墨问。
苏晚晚指了指陆司晏。
“在他脑子里。”
苏晚晚道，“他是锚点。这门开不开，全看他脑子里的那个开关。盒子只是个幌子，钥匙更是个装饰品。你要是真想控制这世界，你应该把他脑子撬开看看。”
老墨狐疑地打量着陆司晏。
陆司晏配合得极好，站在那一动不动，眼神发直，像是个被人操控的木偶。
苏晚晚趁热打铁：“你要盒子？行，给你。”
她把盒子掏出来，随手往地上一扔。
盒子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老墨脚边。
“拿去。”苏晚晚摊开手，“反正也是废铁一块。”
老墨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又看了看苏晚晚。
苏晚晚这态度太潇洒了，潇洒得不像作假。
老墨弯腰，伸手去捡那个盒子。
就在他手指碰到盒子的一瞬间。
陆司晏动了。
他像头猎豹一样猛地窜出去，手里的匕首直奔老墨的手腕扎去。
“既然是废铁，你就别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