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雾来得邪乎,走得也利索。
就像是谁在水面上扯了块灰蒙蒙的遮羞布,日头一出来,风一刮,哗啦一下就没了。海面上一片亮堂堂的,波浪推着浪花往岸边拍,几只海鸟跟没事儿人似的,在礁石上蹦跶。
苏晚晚坐在栈道最边上那截断木桩子上,屁股底下又湿又凉。她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带着股铁锈味,那是刚才呛了海水又拼命跑留下的后劲。她低头瞅瞅自己,衣服紧贴在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头发一绺一绺地黏在脸颊上,跟泡发的海带丝似的。
旁边传来一阵更粗重的喘气声。
陆司晏也没比她强到哪去。他靠在另一根木桩边,两条腿岔开,脑袋耷拉着,那件平时看着挺体面的黑风衣这会儿跟块吸饱了水的抹布一样挂身上,袖口裤腿全是泥点子,鞋里头估计能养鱼。
俩人跟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似的。
苏晚晚缓了好一阵子,才感觉心脏不那么撞肋骨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抬头往四周看。
码头这会儿静得不像话。远处那几个早起补网的老渔民还在,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刚才那场恶战、那些拿着铁棍追杀的人,还有那团要命的白雾,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这就……完事了?”
苏晚晚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把沙子。
陆司晏没立刻接茬。他费劲地把手伸进湿透的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被水泡发白的烟盒。他抖了抖,烟盒早就烂得不成样子,里面的烟支全黏在一块儿,成了个湿哒哒的纸团。
他盯着那团烂纸看了一会儿,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反手把垃圾捏扁,远远地扔进了海里。
“完了。”他嗓音也不亮堂,带着股子累透了的懒散劲儿。
苏晚晚偏过头,盯着他的侧脸:“陆司晏,咱俩是不是忘了点啥?”
“忘了啥?”陆司晏歪着脑袋,眼皮子都快黏上了。
“按理说……”苏晚晚拍了拍膝盖,“这第三十章,那书里不是写着得把人扔海里淹死么?再不济,也该来场暴雨,打个雷啥的,搞点声势出来。”
陆司晏哼了一声,那动静有点像笑,又像呛了口水。
“你盼着那出?”
“我哪能盼那个。”苏晚晚撇撇嘴,“就是觉得……这剧情走得有点草率。咱俩折腾了半天,又是钻海又是打架,最后这节点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连个响儿都没有。”
她低头摸了摸外套口袋。那里头硬邦邦的,还是那个金属盒子。
盒子还在,里头那张纸还在。
她把盒子掏出来,外头的泥水擦了擦,扣开锁扣。里头那张纸还是老样子,字迹清晰,明明白白写着那些条款。
原角色去现实世界,穿书者留在这儿接盘。
苏晚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又看,像是要从里头看出朵花儿来。之前那种被人按着头走的慌张劲儿,这会儿一点点散了。手里攥着这东西,就像攥着张判决书。
这世界,这书,这后续怎么走,说不说得上话,全看这张纸,全看这盒子在谁兜里。
她把盒子盖回去,郑重其事地塞回贴身口袋,还伸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苏婉儿……”她喃喃了一句。
陆司晏听见了,没全听清:“啊?”
“我说苏婉儿。”苏晚晚抬头看天,天蓝得有点假,“她在那边,在我身体里头。咱俩这算不算……各得其所?”
陆司晏想了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算亏。”
“也是。”苏晚晚点点头,“她替我伺候我妈,我替她守着这烂摊子。买卖公平,童叟无欺。”
她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憋了几天的闷气彻底通了。
风刮过码头,带着股腥味,但好歹是真实的味儿。
苏晚晚侧过脸,打量着陆司晏。这人平时衣冠楚楚的,这会儿狼狈得跟流浪汉也没两样。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道不知道在哪蹭的黑灰印子,嘴唇冻得发紫。
看着他那副德行,苏晚晚心里头突然冒出一股子想笑的冲动。
一开始,那真是想哭,想骂娘,想掀桌子不干了。可坐在这儿,看着旁边这个比她还惨的人,那股子想笑的劲儿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从嗓子眼里漏了出来。
“噗……”
陆司晏听见动静,费劲地抬起眼皮子看她:“笑啥?”
苏晚晚指了指他脑袋,笑得肩膀直抖:“陆大少爷,你这发型……挺别致啊。像刚炸完碉堡跑出来的。”
陆司晏愣了一下,伸手在头上胡噜了一把。手掌上全是泥水。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苏晚晚。苏晚晚比他也好不到哪去,那头发贴脑门上,跟几根面条似的,眼圈乌青,脸色煞白,看着跟大病初愈似的。
陆司晏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绷住,但没绷住,也跟着咧开了嘴。
“你也凑合。”他指了指苏晚晚的衣领,“苏小姐,你那衣领子都翻到后背去了,也不嫌勒得慌。”
苏晚晚伸手把衣领扯回来,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咱俩这回算是……把形象彻底砸了。”
“砸就砸吧。”陆司晏靠回木桩上,笑意浅了点,但还在,“反正这码头也没人认识咱俩。”
两个人就这么瘫在栈道上,跟俩没人要的落汤鸡似的,对着那片狼狈模样笑。衣服上的海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嘀嗒嘀嗒落在木板上,汇成一滩水印子。
笑了一会儿,陆司晏先收了声。
他揉了揉腮帮子,站起身。动作有点僵硬,估计是冷风吹久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晚晚,伸出手。
“起来吧。”
苏晚晚抬头看他。
“干啥?”
“回去了。”陆司晏道,“这儿也没咱俩的地儿了。手里拿着东西,心里有了底,该回去把那扇门焊死了。”
苏晚晚盯着他那只伸出来的手。手上还沾着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看着挺糙,但挺稳。
她也没矫情,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借着力道从地上爬起来。
刚站稳,膝盖还有点软。
陆司晏没松手,就那么虚虚地扶着她胳膊。
“能走不?”他问。
“废话。”苏晚晚紧了紧湿透的外套,“我又不是废了。”
陆司晏点点头,也没再废话,转身就往栈道那头走。
苏晚晚跟在他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木板上。日头已经全升起来了,照在背上稍微有了点暖意。
走两步,她转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海。
海面平平整整的,那股子要命的蓝雾气彻底没影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陆司晏在前头没回头:“过去了。”
“嗯,过去了。”
苏晚晚收回视线,盯着陆司晏那个还在滴水的后脑勺。
什么大场面都没有,什么雷劈暴雨也没来。就两个人,一身水,一张纸,一个盒子,把那道原本要命的坎儿,就这么跨过去了。
这书,这世界,从现在起,算是真真切切换了个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