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虚掩着,没落锁。
苏晚晚伸手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吟,听着有点牙酸。这声音在平时挺渗人,但这会儿听在苏晚晚耳朵里,却跟天籁差不多。这代表这地方还在,根没断。
她迈过门槛,脚底下的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吧唧吧唧的水声。
每走一步,身上那件吸饱了海水的风衣就往下坠一分,坠得肩膀头发沉。海风吹干了表面的水汽,衣服变得硬邦邦的,跟裹了层浆糊似的,磨得皮肤生疼。
陆司晏跟在她后头,步子迈得也有点沉。
院子里静得有些过分。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也没人扫,风一卷,在台阶根底下打转。
“少爷?苏小姐?”
一个声音从门厅的阴影里透出来。
紧接着,一道人影快步走了出来。
是老周。
他手里也没闲着,胳膊上搭着两条看着就厚实的白浴巾,手里还拎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东西。
老周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今天看着表情挺复杂。他看见两人这副德行,眼皮子跳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问。
那种“怎么样了”、“拿到了吗”、“有没有受伤”的车轱辘话,一句都没往外蹦。
他只要长着眼睛,就能看见苏晚晚手里那个被攥得变形的金属盒子,也能闻见两人身上那股子浓重的海腥味和淤泥臭味。
这就够了。
“先把人弄干爽了再说。”
老周快步走下来,把托盘往旁边的石凳上一搁,拿起那两条浴巾,一人一条递了过来。
“热水早放好了。浴室里浴霸也开着,这会儿进去正暖和。”老周语速挺快,那是真急,“赶紧的,别把寒气闷在里头。这海里头的东西邪性,沾上了容易落下病根。”
苏晚晚接过浴巾。那浴巾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似的,热烘烘的,手一碰就觉得暖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
她把浴巾往头上一盖,使劲搓了两把那一头乱糟糟的湿发。
“谢了,周叔。”
陆司晏那边也接过了浴巾,但他没往头上盖,只是随意地搭在脖子上,整个人显得有点松懈。他这会儿是真累透了,连装样子的力气都快没了。
“衣服我也备好了。”老周看着陆司晏,“就在更衣室。都是常穿的那几件,单的。”
“嗯。”陆司晏应了一声,嗓子像含了把沙子。
苏晚晚拿浴巾把身上的水珠大概擦了擦,没急着往屋里冲。她站在台阶下,把那个金属盒子从兜里掏出来。
盒子上的水迹干了大半,露出原本那种暗哑的金属色。
她把盒子递给老周。
“周叔。”
老周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没伸手接。他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
“这就是……”
“这就是完整版的第三片。”苏晚晚替他说了,“里头有苏雨留下的最后那点东西。世界交换协议,还有钥匙。”
老周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盒子,眼神有点发直。过了大概几秒钟,他才像是回过魂来,那双端着托盘的手稍微抖了一下。
“那‘门’就能开了。”老周低声说了一句。
这话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伺候了陆家两代人,守着这老宅子这么多年,知道那些个稀奇古怪的传闻比谁都多。他知道那个地窖,知道那块青石板底下压着什么。
现在,钥匙回来了。
苏晚晚看着老周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
“是。”苏晚晚说,“门能开了。”
老周抬起头,看着苏晚晚。那眼神里有点欣慰,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那苏小姐你是打算……”
“我不走。”
苏晚晚截住了他的话头。
她这三个字说得干脆利落,没带一点含糊。
“我不走。”她重复了一遍,“这门开了,我也不走。”
老周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在他看来,这老宅就是个牢笼,这书里就是个烂摊子。谁不想出去?陆司辰琢磨了十年想跑,陆司晏前半辈子都在这泥潭里打滚。
这苏晚晚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居然说不走?
“为啥?”老周问不下去了,“外头……不比这强?”
“外头是强。”苏晚晚笑了,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司晏,“可外头没这破宅子,也没这帮破事。再说了,那协议写得明白,交换。苏婉儿替我在外头活得好好的,我替她在这儿接着把这日子过下去。这不挺公平么?”
她把盒子塞进老周手里。
“周叔,这玩意儿您先收着。等洗完澡,换身干净衣服,咱再坐下来好好唠唠这以后的日子。”
老周捧着那个盒子,手掌心那种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了。
这丫头,是个死心眼。
但他看着苏晚晚那张被海风吹得发白的脸,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反而落地了。这老宅,缺的就是这么个死心眼的人。
“行。”老周把盒子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个宝贝,“你们先去洗。我去厨房看看粥,那粥熬得稠,正好暖暖胃。”
“再煎两个荷包蛋。”陆司晏在旁边插了一句,“要流黄的。”
“知道,就你是少爷嘴刁。”老周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身进了屋。
看着老周的背影进了厨房,苏晚晚才觉得那股子透进骨子里的冷稍微缓过来点。
“走啊。”陆司晏拽了她一把,“真打算站这儿喝风?”
“走。”
苏晚晚迈步往偏厅走。
刚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陆司晏。”
“嗯?”
“这门开了以后,这树还能活么?”
陆司晏看了一眼那光秃秃的枝丫。
“不知道。”他说,“但这根扎得深。只要地还在,它就能活。”
苏晚晚点点头,没再说话,推门进了屋。
屋里暖气足,一股子干燥的木头味儿扑面而来。
苏晚晚把那块热浴巾紧了紧,裹住自己。
“你也赶紧去洗。”她冲陆司晏挥挥手,“一股子咸菜缸味儿,难闻死了。”
陆司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咧嘴笑了笑。
“彼此彼此。”
他也没再废话,转身往左边的走廊去了。
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苏晚晚闭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场仗,算是打完了。
没有鲜花掌声,没有惊天动地,就剩下这一身泥点子,和这一澡堂子的热气。
但这就挺好。
真的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