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端上来的粥熬得确实地道，粘稠度刚刚好，米油亮晶晶的，配上那两个刚出锅、边角焦黄的荷包蛋，往桌子上一放，那股子咸香味就把书房里刚才那种严肃的气氛给冲淡了不少。
苏晚晚也没客气，拿起筷子就把荷包蛋捅破，看着金黄的蛋液流进粥里，拌着粥呼呼啦啦吃了一大碗。
陆司晏吃得慢，吃两口还得拿纸巾擦擦嘴角，这习惯跟现在这略显破败的老宅有点格格不入，但他自己挺自在。
等到桌上的碗碟空了，老周进来把东西收走，顺带关上了书房的门。
屋子里又剩他们俩了。
苏晚晚把那个金属盒子拿出来，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现在算是正儿八经的‘合法居民’了？”她问。
陆司晏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支没水的签字笔：“协议生效了，按理说是。但这世界对你来说，还是那个老样子。你不想试着动一动？”
苏晚晚一听，乐了。
“动一动？怎么动？”
她把苏雨的那支黑钢笔拿在手里，在指尖转了两圈。这笔看着不起眼，甚至有点旧，连个Logo都没有，就是那种十年前文具店里卖十块钱一支的款式。
“这玩意儿真能那么神？”苏晚晚有些不信，“刚才写‘我选择留下’那是走流程，不算改东西吧？”
“写结局是走流程，但修改参数……”陆司晏看了一眼窗外，“你可以试试。”
苏晚晚站起身，走到那扇落地窗前。
现在的天色并不好。
虽然已经是早上了，但这片天依旧灰蒙蒙的，像是罩了一层没洗干净的纱。云层压得很低，灰扑扑地堆在老槐树的树梢上，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憋闷，透不过气来。这种天色在这书里的世界太常见了，永远带着股子阴郁的滤镜，仿佛时刻在提醒这里的人，这是个烂尾的故事。
苏晚晚拿着笔，对着玻璃比划了一下。
“试试就试试。”
她也没想干大事，既然陆司晏说能改，那就改个最简单的。
她把笔尖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我就看不惯这死气沉沉的天。”
苏晚晚手腕用力，在玻璃右下角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
字体不大，歪歪扭扭的，跟刚才写那行“我选择留下”差不多风格。
——天空变蓝。
写完这四个字，她把笔提起来，退后半步，抱着胳膊盯着窗外。
一秒。
两秒。
窗外那层厚厚的灰云还在那儿飘着，没动静。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哗啦啦地响。
“没啥反应啊？”苏晚晚转头看陆司晏，撇了撇嘴，“是不是我姿势不对？还得念个咒语？”
话音刚落。
也就是在第三秒的时候。
一种极其细微的“滋滋”声从笔尖上传来。苏晚晚低头一看，手里那支原本冰凉的钢笔，突然在掌心里发起热来，像是里面有根电阻丝通了电，烫得她指尖一缩。
紧接着，窗外那层死气沉沉的灰云，像是被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巨刃给劈开了。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冰面断裂。
原本连成一片的灰色天幕，突然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那裂缝边缘整齐得像是被刀切过一样。
紧接着，一道纯粹的、明亮的、透着光亮的蓝色，从那道裂缝里猛地涌了出来。
那不是阴郁的浅蓝，也不是那种带着灰调的蓝。是那种真正的、像是刚洗过的搪瓷盆一样的湛蓝。
阳光没了云层的遮挡，直接顺着那道裂缝泼了下来，打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把那本来看着有些枯败的树叶照得瞬间亮堂起来，甚至能看到叶脉上跳动的光点。
苏晚晚愣在原地。
她手里的笔还在微微发烫，那种热度顺着她的指尖一直钻到手腕里。
她看着那片突然裂开的蓝天，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这就……变了？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特效，也没什么漫天神佛的影子。就是写四个字，然后——天就裂了，蓝了。
“卧槽……”
苏晚晚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这回眼神里带着点敬畏，又带着点兴奋。这玩意儿比她想象的还要简单粗暴。只要写了，世界就得听着。
陆司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窗边。
他负手站着，视线穿过那道裂缝，看着那片蓝色的天空。
“这回信了？”
陆司晏的声音挺平静，好像窗外这突变的天色在他眼里跟吃饭喝水没什么两样。
苏晚晚把笔握紧了些，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信了。”她咽了口唾沫，“这权限……有点太大了。”
她转头看着陆司晏，眼神有点亮晶晶的：“我是不是以后想让它下雨就下雨？想让它出太阳就出太阳？”
“理论上是这样。”陆司晏点了点玻璃上那行还没干透的字迹，“但别太贪。每一次修改，其实都是在消耗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笔会有热量，就是因为它在调动这个世界的能量来填补你的设定。”
苏晚晚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明白了核心一点——这东西好用，但不能瞎用。
她把笔小心地揣回兜里，贴着胸口放好。
“我就图个心里舒坦。”苏晚晚看着那道蓝天，心情莫名就好了不少，“看着这灰天灰地的，我都替这书里的人憋屈。这会儿漏点亮出来，哪怕是假的，看着也顺眼。”
陆司晏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这确实是你。”
“什么是我？”
“不像苏婉儿。”陆司晏道，“苏婉儿如果拿到这笔，她会想把天变成粉色，或者写上‘给我一座城堡’。你只想让它变蓝。”
苏晚晚耸耸肩：“粉色太土。城堡还得打扫，累不累啊？我有这功夫不如多睡会儿。”
她转身坐回椅子上，把两条腿翘到书桌的横梁上，姿态极其放松。
“陆司晏。”
“嗯。”
“我现在有点信了。”苏晚晚摸着兜里的笔，“我是这儿的‘作者’了。哪怕是个蹩脚的，也是个能改设定的。”
陆司晏笑了笑，走到书桌对面，拿起那张重新融合好的协议书，把它折起来，塞进那个金属盒子里。
“作者不好当。”他说，“这世界还没彻底稳住。天变蓝了只是个面子，里子里的那些线头还没抻直了。”
“比如老墨？”苏晚晚问。
“那是小角色。”陆司晏把盒子推到她面前，“我是说，这书原本的那些‘坑’。那些没填的逻辑漏洞。苏雨走的时候，留了不少烂摊子。你现在掌了笔，这些摊子就得你来收。”
苏晚晚看着那个盒子。
“收就收呗。”
她把盒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反正都签了卖身契了。这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那片新露出来的蓝天特有的清新味道。
“不过在那之前——”
苏晚晚回头看了一眼陆司晏，脸上挂着笑。
“咱们得先把早饭的碗给老周送回去。刚才那粥太烫，我没喝完，有点渴。”
陆司晏无奈地摇摇头。
“行。去厨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苏晚晚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玻璃上那行“天空变蓝”的字迹已经淡了，像是被蒸发了的水汽，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但窗外的天，依旧蓝得刺眼，像是一块补上去的崭新的补丁，牢牢地钉在了这灰暗世界的头顶上。
苏晚晚把手揣进兜里，手指尖摸到了那支还有些余温的钢笔。
这是她第一次动真格的。
感觉——
还不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