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热茶放在桌角,这会儿已经凉透了。
苏晚晚盯着那杯茶,刚才那种把天改成蓝色的兴奋劲儿,跟这茶一样,凉得快。她手里捏着那支黑钢笔,指腹在笔杆上无意识地蹭着。这笔现在看着不烫了,也没光了,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像块死铁。
“陆司晏。”苏晚晚突然开口。
“嗯?”陆司晏正低头翻着那张协议书,听见动静,抬头看她。
“我有点不踏实。”苏晚晚实话实说。她把笔往桌上一扔,“刚才那天变蓝的一瞬间,我脑仁儿疼了一下。就那种……被人抽了一鞭子的感觉。”
陆司晏合上文件夹,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哪疼?”
“不是肉疼。”苏晚晚摆摆手,眉头皱着,“是那种……怎么说呢,就像是这屋子里的空气突然稀薄了一块。我刚才以为是饿的,吃了俩包子也没缓过来。”
她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那扇落地窗前。
窗外的天依旧蓝得不像话,那道被她“写”出来的裂缝边缘整齐,蓝得刺眼,看着是挺赏心悦目。但这会儿再看,苏晚晚总觉得那蓝色底下透着股子诡异。
就像是那蓝漆是强行刷在一块烂木头上的,漆面底下的木渣子正在往下掉。
“把盒子拿来。”苏晚晚回头冲陆司晏伸手。
陆司晏把那个金属盒子递过来。
苏晚晚接过来,没打开,而是把盒子贴在额头上了。这是她在海底那会儿悟出来的笨办法。这盒子是个终端,连着这世界的底座。
她闭上眼,屏住呼吸。
脑子里嗡了一下,紧接着,一副乱七八糟的画面就闯了进来。
还是那个海底。
黑色的水,发着微光的石头,还有那个一直让她心惊肉跳的大裂缝。
之前她在那儿把苏婉儿给“换”了,那裂缝当时看着也就是个两米宽的口子,边缘虽然还在崩,但勉强能看。
但这会儿……
苏晚晚猛地睁开眼。
“裂了。”
她声音有点发紧。
“什么裂了?”陆司晏问。
“那道缝。”苏晚晚指着窗外,又指了指脚底下,“底下的那个口子。刚才我看的时候,它也就是个两米的口子。现在……起码宽了三厘米。”
“三厘米?”陆司晏没听明白,“几厘米还能量出来?”
“能。”苏晚晚咬着牙,“那是我刚才亲眼盯着的地方。那口子边上的一块石头,原本是连着的,现在掉了。掉下去就没影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看着陆司晏。
“我也就把天从灰改成蓝。就这一下,底下那层皮就被我给撕开了?”
陆司晏沉默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有些严肃。他站起身,走到苏晚晚对面,拿过那个金属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苏雨留下的笔记里提过一嘴。”陆司晏声音低沉,“笔是权杖,但权杖也是耗材。每一次修改设定,本质上都是在透支这个世界的稳定性。”
“透支?”苏晚晚愣了,“透支啥?这世界还能破产?”
“能。”陆司晏把盒子放下,“这书本来就是烂尾的。作者没写完,逻辑全是漏洞。咱们现在的日子,就是在那几个仅存的逻辑链条上吊着。你用笔改了天,那是把原本用来维持‘重力’或者‘空气’的能量,给挪用了。”
苏晚晚听得一激灵。
“你是说,我改个天色,这世界就得拿别的地儿去填?”
“差不多这意思。”陆司晏道,“能量守恒,这规矩到哪都一样。你想在书面上画一笔,纸就得薄一分。纸薄了,那裂缝自然就大。”
苏晚晚看着桌上那支笔。
刚才还觉得这玩意儿是个许愿机,是个万能钥匙,这会儿看着,那就是个定时炸弹。
“这代价也太大了。”苏晚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些颓废,“我就想看个蓝天,还得搭上这世界的寿命?这买卖亏死了。”
“所以苏雨轻易不用。”陆司晏道,“除非是那种不写就要死人的时候。平时她宁可硬扛着剧情杀,也不动这笔。”
苏晚晚把笔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回她没敢再转,而是老老实实地把它放回了那个金属盒子里,咔哒一声,扣上了锁。
“这哪是笔啊。”苏晚晚叹了口气,“这是条贪吃蛇。用一次,它就咬这世界一口。”
“明白就行。”陆司晏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以后这玩意儿得省着点用。不到万不得已,别动。”
“那现在咋整?”苏晚晚指了指窗外,“天都蓝了,这裂缝还能不能回去?”
“回不去了。”陆司晏摇摇头,“木已成舟。只能想办法把那裂缝补上。或者至少别让它再扩了。”
苏晚晚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本来还以为自己拿了把好牌,结果一看背面全是雷。
“对了。”苏晚晚突然想起来,“老周呢?刚才吃完饭就没见影儿了。”
“他去收拾后院了。”陆司晏道,“这几天老宅动静太大,有些地方墙皮都震裂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
苏晚晚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坐在那,眼睛盯着那个金属盒子,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陆司晏。”
“说。”
“你说,如果我以后非得用这笔,有没有啥办法能少点代价?”苏晚晚问,“比如……我自己贴点血啥的?”
“别瞎想。”陆司晏打断她,“这世界不是靠血祭那一套。它靠的是逻辑。你要补那个洞,得用逻辑去补,不是靠玩命。”
“逻辑?”苏晚晚没听懂,“啥逻辑?”
“把剧情走圆了。”陆司晏道,“那些烂尾的地方,你给它接上;那些没解释的坑,你给它填平。这世界的结构稳固了,你改点小参数,它就能扛得住。”
苏晚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也就是让我当个补锅匠。”
“对。”陆司晏笑了下,“补好了锅,你才能放心炒菜。不然你火一大,锅漏了,菜也没得吃。”
苏晚晚长叹一声,身子往前一趴,脑袋磕在桌子上。
“行吧。我就当这书是个破房子,我是个装修工。”
她侧过脸,看着陆司晏。
“那你就是那监工的?”
“我帮你扶梯子。”陆司晏把那个金属盒子推到她手边,“收好。这是咱家唯一的核武器。”
苏晚晚把盒子抓过来,塞进自己的上衣内兜里,贴着心口放好。
那冰凉的金属感透过布料传过来,让她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放这吧。”苏晚晚拍拍胸口,“这笔威力太大,还是贴身带着保险。省得哪天被老墨那帮人翻出来,把天捅个窟窿。”
陆司晏没意见。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很急。
“少爷,苏小姐。”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听着有点喘,“不好了。门口……门口来了一帮人。”
苏晚晚猛地坐直了身子:“老墨?”
“不是。”老周推门进来,脸色有些白,“是苏家的人。苏老太太……带着苏婉儿以前的那些个亲戚,堵在大门口了。”
苏晚晚一愣。
苏家?
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刚要把盒子藏好,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透过老宅那厚重的木门,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让苏婉儿出来!那个不孝女!”
“把苏家的家产吐出来!”
苏晚晚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行啊。”她站起身,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正愁没地儿撒气呢。这裂缝既然补不了,那就先拿这帮人来练练手。”
她看了一眼陆司晏。
“不用笔,我也能把他们收拾了。”
陆司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吧。去看看这苏家到底唱的哪一出。”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走廊里的风有些凉,吹得苏晚晚心口那个盒子更加冰凉。
她摸了摸兜,指尖碰到了那支笔的轮廓。
这笔现在是个祸害,也是个威慑。只要它在那,这世界就得听着。但今天,她不想用它。她想让这帮不知死活的亲戚看看,没了剧情保护,苏婉儿——哦不,是苏晚晚,是个什么脾气。
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外面的骂声已经震天响了。
苏晚晚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大门。
“吵什么吵?”
她站在门口,背着手,眼神冷得像冰渣子。
“不知道这老宅子忌讳吵闹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