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的声音被淹没在祭坛周围的混乱里。
伍德捂着脖子踉跄后退,血从指缝间涌出来。他瞪大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沈令仪没时间去看伍德倒下。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祭坛侧边——伍德刚才倒下的位置,一根引信正嗤嗤燃烧,火星沿着石缝迅速窜向地宫入口!
“炸药!”她脑中警铃大作。
祭坛侧边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水缸,里面盛满了祭祀用的清水。沈令仪几乎是扑过去的,用尽全身力气推倒水缸。
“轰——”
缸体倾倒,水流如瀑般涌出,顺着石阶冲向地宫入口。水漫过引信,但火星仍在嗤嗤作响——那引信外层裹了油蜡密封,水一时半会儿浸不透!
沈令仪心跳如擂鼓。她记得前世看过工部档案,这种特制引信遇水后能延迟十秒左右才会彻底熄灭。
十秒。
她转身冲向祭坛中央的供桌,一把扯下覆盖祭品的特制丝绸——那是江南进贡的“沉水缎”,遇水后重量会激增数倍。
“五、四、三……”
心中默数,她将整匹丝绸抛向地宫入口处积起的水洼。
丝绸吸水,瞬间变得沉重如铁,精准地压住了悬吊引信的那截铁链!
“咔嚓!”
铁链断裂。
带着火星的引信坠入积水,“嗤”一声,白烟冒起,最后一点红光灭了。
地宫入口处安静下来。
沈令仪撑着膝盖喘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就在这时,祭坛正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神策军奉旨平乱!”
裴归尘一马当先冲入祭坛广场,身后是清一色的白马红衣骑兵。铁蹄踏碎青砖,红色披风在火光中翻卷如血浪。
混乱的叛军瞬间被冲散。
萧景睿被几名亲卫护在祭坛台阶上,眼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疯狂之色。他突然从怀中掏出几页泛黄的纸张,高举过头顶,嘶声喊道:
“我有证据!沈明渊通敌叛国的铁证!”
这一嗓子让周围安静了一瞬。
裴归尘勒住马,目光冷冽地看向萧景睿。
沈令仪缓缓直起身。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一步步走上台阶,在萧景睿面前站定。
“给我看看。”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萧景睿愣了愣,随即狞笑着将纸张递过去:“沈女官,这可是你父亲亲笔所书,与北狄往来的密信!铁证如山!”
沈令仪接过纸张,对着四周火把的光仔细端详。
纸是旧纸,泛黄的程度恰到好处。字迹模仿得也有七八分像——若非她从小临摹父亲笔迹,几乎要以假乱真。
但她看了片刻,抬起头。
“这些证据,”她声音清晰,传遍祭坛,“是三个月内伪造的。”
“你胡说!”萧景睿暴怒。
沈令仪将纸张举高,让火光透过纸背:“诸位可知道,墨迹在纸上氧化,需要时间。真正的旧墨,氧化层均匀,色泽沉暗,透光看时边缘有自然的晕染。”
她指向纸上字迹:“而这些字,墨色虽暗,但透光看——墨迹边缘锐利,氧化层极薄。按翰林院墨料司的记载,这种程度的氧化,最多三个月。”
她转向萧景睿,一字一顿:“三个月前,我父亲已故去两年。请问萧大人,他是如何从坟里爬出来,给你写这些密信的?”
祭坛上一片死寂。
萧景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拿下。”裴归尘淡淡道。
几名神策军上前。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直缩在角落的赵猛突然暴起,像头疯牛般冲向沈令仪!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刀,眼中全是鱼死网破的凶光。
“一起死吧!”
沈令仪来不及躲闪。
百步之外,裴归尘搭弓。
箭矢离弦的瞬间,赵猛已扑到沈令仪身前,伸手要抓她肩膀——
“噗!”
箭矢精准命中赵猛右肩的护甲接缝处!特制的破甲箭头穿透铁片,巨大的冲击力将赵猛整个人带得向后倒去!
沈令仪顺势向祭坛内侧倒去。
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铁牛不知何时已冲到近前,这个憨厚的侍卫满头是汗,手臂却稳如铁钳:“沈、沈女官,您没事吧?”
沈令仪摇摇头,站稳身形。
赵猛在地上挣扎,肩头插着箭矢,血汩汩往外冒。两名神策军上前将他按住。
萧景睿也被反剪双手押下台阶。经过沈令仪身边时,他死死瞪着她,眼中满是怨毒。
沈令仪没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裴归尘身上。
裴归尘翻身下马,穿过混乱的广场,一步步走上祭坛台阶。火光在他银甲上跳跃,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此刻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他在沈令仪面前站定,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在石狮嘴里找到的。”他说,“你藏得很好。”
沈令仪接过油纸包,手指微微发颤。她打开,里面是半张残破的名单——正是那夜她从藏经阁火海中拼死藏匿的半张“清道夫名录”。
但此刻,残单边缘多了一处之前被烧焦掩盖的细节。
一枚小小的、朱红色的玺印。
私御玺。
皇帝的私人印信。
沈令仪盯着那枚玺印,看了很久很久。火把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她的表情晦暗不明。
“这份残单上,”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裴归尘能听见,“有皇帝的私人御玺。”
裴归尘瞳孔微缩。
“名单是真的,”沈令仪抬起头,眼中映着远处的宫灯火光,“但呈递名单的人,我父亲,之所以会死,是因为这份名单经过御玺认证后,皇帝选择让他闭嘴。”
她握紧残页,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真正的仇人,不是萧家,不是伍德,不是今晚任何一个跳梁小丑。”她一字一句,“是此刻坐在乾元殿里的那个人。”
裴归尘沉默片刻。
“你打算怎么做?”
沈令仪将残单仔细收进袖中,转身看向祭坛下逐渐被控制住的乱局。神策军的红衣在火光中格外刺眼,像一片蔓延的血色。
“祭天大典结束了,”她说,“但博弈才刚刚开始。”
远处传来更鼓声。
寅时三刻,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