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这会儿正是最闹腾的时候,也是最好看的时候。
那帮打鱼的船刚靠岸,吆喝声、马达声、箱子碰撞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那股子腥味儿被海风一吹,倒是没那么冲鼻子了。苏晚晚踩着那块有些松动的木板,听着脚底下嘎吱嘎吱的动静,心里头却出奇的静。
她没走正门,是绕着侧面那道生锈的铁梯爬上来的。
陆司晏跟在她后头,俩人跟做贼似的,猫着腰避开了那几个正在搬货的工人,一路摸到了栈道最尽头。
那是码头的边缘。
再往前迈一步,就是黑漆漆的海水。
“行了,就这儿吧。”
苏晚晚停下脚,转过身,背对着大海。
日头已经斜到了西边,像个被打翻了的咸鸭蛋黄,油汪汪地铺在海面上。那光不是白的,是橙红色的,亮得扎眼,把那一大片黑水给染成了一条通往天边的路。
这景致,确实比那死气沉沉的灰天强。
“拿着。”
陆司晏站在她侧后方,挡住了那边可能会投射过来的视线。他把手伸进内兜,摸出那把黄铜钥匙,递了过来。
苏晚晚没接钥匙,直接把手伸到了他面前,掌心摊开。
“笔。”
陆司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怕我私吞?”
“我是怕待会儿一哆嗦,把钥匙掉海里。”苏晚晚撇撇嘴,“直接把笔给我吧,省事。”
陆司晏摇摇头,从另一个兜里把那支黑钢笔摸了出来。
笔身被他的体温捂得有点热乎。
苏晚晚接过笔,攥在手里。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质感顺着指缝传上来。
“真要在这一刻写啊?”她转头看了看那帮还在忙活的渔民,“这地儿虽然偏,但要是有点啥动静,也不怕被人看见?”
“写吧。”陆司晏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点了根烟,火苗在风里晃了晃,“那是‘重新书写结局’,不是变戏法。只要你心里稳,外头的人顶多觉得你在发呆。”
苏晚晚吸了口气。
“成,那就发个呆。”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轮快要沉下去的夕阳。
海风吹得她外套领子呼呼作响。她拔开了笔帽。
那一瞬间,笔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那橙红色的光里,隐隐透出点微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电焊光,而是那种像萤火虫似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光。
苏晚晚抬起手。
她在虚空中,在那轮夕阳的轮廓里,找了个正中间的位置。
笔尖落下。
这一次,没有那种撕裂空气的声音,也没有那种让人牙酸的阻力。笔尖划过的地方,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划了一道,周围的空气甚至微微荡开了一圈波纹。
她写得很快,也没特意去描什么字体,就是平时写账单那样的手写体。
第一笔是撇。
“我”。
接着是转折。
“选”。
苏晚晚的手腕很稳,哪怕海风一直在吹,她的笔尖也没抖一下。
“择”。
最后两个字。
“留”。
“下”。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笔尖在空气里顿了一顿,然后轻轻挑了个勾。
写完了。
四个字,歪歪扭扭地悬浮在半空中,像是用金粉描出来的痕迹。在那夕阳的余晖照射下,这几个字甚至比那太阳还要亮一点。
苏晚晚屏住呼吸,没敢动。
“怎么没响?”她小声嘟囔,“上次变天还咔嚓一声呢。”
话音刚落。
悬浮在空中的那四个字,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金色的笔画开始崩解。不是碎成渣,而是化成了一团团细碎的金色光点。就像是谁在空中撒了一把金沙。
这些光点在风里飘了两圈,然后顺着风向,慢悠悠地往下落。
有的落在了黑漆漆的海面上,有的落在了苏晚晚的脚边,还有的沾在了她的衣袖上。
苏晚晚伸手去抓,掌心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点残留的温热。
“这就是……重置?”
她看着那些光点一点点沉进海里,和那橙红色的波光混在一起,最后什么都分不清了。
没有裂缝扩大,没有世界震动,也没有林若溪电话里的那种恐慌。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只有码头那头传来的吆喝声,还有海浪拍打木桩的声音。
陆司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海面上最后一点金光消失。
“成了。”
他把烟头掐灭在手心里,语气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苏晚晚问,“连个响儿都没有。”
“感觉。”陆司晏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刚才那一瞬间,那种时刻被什么东西勒着脖子的感觉,没了。”
苏晚晚愣了一下。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
确实。
那种从穿书以来就一直存在的、那种时刻被剧情推着走的紧迫感,那种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担心“剧情节点”会不会杀到的焦虑,这会儿真就找不着了。
就像是把背上背了半辈子的沙袋给卸了下来。
“真的轻了。”
苏晚晚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这海风吸进肺里都是甜的。
她把笔帽盖回去,那笔又变回了那副不起眼的破烂样。
“陆司晏。”
“嗯?”
“这事儿这就完了?”苏晚晚觉得有点不真实,“咱俩折腾了这么久,最后就在这吹着海风写四个字就完事了?”
“不完还能咋地?”陆司晏看着她,“难不成你还想放个鞭炮庆祝一下?”
苏晚晚忍不住笑了。
“那倒不用。就是觉得……这结局有点太草率了。连个反派都没来捣乱。”
“反派也得吃饭。”陆司晏看了一眼手表,“老墨这会儿估计正忙着在那边收账呢。再说了,咱们这是钻了空子,等他们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苏晚晚乐了。
她把笔揣回兜里,转身看着陆司晏。
“那现在,我算是彻底是个本地户了?”
“本地户。”陆司晏点点头,“还是个有编制的。那笔以后就是你的公章,但这公章能不能盖,得我说了算。”
“行,你是保管员。”
苏晚晚把手揣进兜里,看着那轮已经沉下去了一半的夕阳。
“回去吧。”
她拍了一下陆司晏的胳膊。
“饿了。老周不是说晚上有红烧肉吗?要是回去晚了,那肉汤都得被你那帮觉醒者朋友给蘸馒头吃光了。”
陆司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煽情的话。
“走。”
两人转身,顺着栈道往回走。
苏晚晚走得轻快,脚底下的木板被她踩得咚咚响。
走到码头出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
海面黑魆魆的,金色的光点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有那轮夕阳剩下的半个边,还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光。
那道红光,像是一条刚铺好的路。
“苏晚晚,看路。”陆司晏在前头喊了一声。
“知道了。”
苏晚晚收回视线,紧走两步跟了上去。
海风把她的衣角吹得扬起来。
什么都没发生。
又像是,什么都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