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苏晚晚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眼皮有点重,像是被那海风给吹肿了。她盯着头顶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哪儿。
天花板是熟悉的木质横梁,角落里还有一块去年渗水留下的霉斑,形状像个烂掉的梨。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道亮光,照在床尾那床叠好的被子上。
没有警报声,没有那种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剧情提示音,也没有那种心脏猛地收缩的紧迫感。
周围静得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苏晚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那是老宅特有的味道,以前她嫌弃这味儿冲,现在闻着却觉得踏实。
她还在这儿。
没被弹回现实世界去挤早高峰的地铁,也没被剧情强行摁在那个所谓的“大结局”里。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指腹上那点拿笔磨出来的薄茧还在,手腕内侧那道以前蹭伤的划痕也还在。
一切都是真的。
昨晚在码头上,那点散落在海面上的金光,不是做梦。
苏晚晚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
推开窗,外头的空气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带着点潮气。
院子里的地面还是湿的,看来昨晚上下了场雨。那辆破自行车还靠在墙根底下,车座上积了一滩水。
老周正拿着把大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动作慢条斯理的,扫一下,停一下。
看着这场景,苏晚晚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突然就散了。
这就是日子。
这就是她拼了命留下的日子。
她洗漱完,换了身干爽的衣服下楼。
楼梯踩上去还是那股子动静,咯吱咯吱的,每一脚都能踩出点尘封的土味。
走到一楼大厅,那股子诱人的饭香味儿就顺着厨房的门缝飘出来了。
是米粥的香气,还混着点咸菜丝的辣味。
陆司晏已经坐在餐桌边上了。
他今儿穿得挺随意,就一件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没穿那身板正的西装,看着倒是年轻了两岁。
他手里拿着手机,正低着头刷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得挺快。
“醒了?”
听见脚步声,陆司晏头也没抬,随口来了一句。
“嗯。”
苏晚晚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几点了?”
“九点半。”陆司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你也真能睡。老周都要上去喊你第三遍了。”
“喊我干嘛?”
苏晚晚打了个哈欠,“反正也没啥大事。又不用去哪打卡上班。”
陆司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倒是挺想得开。我还以为你今早起来,会先看看自己是不是变成泡沫了。”
“那倒没有。”
苏晚晚笑了下,伸手拿过桌上的凉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你看这天,你看这地,你看这桌子……”
她伸手摸了摸实木餐桌的边缘,指腹划过那道陈年的划痕。
“都跟昨天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正说着,老周端着个托盘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一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还有一盘刚烙好的葱花饼,油滋滋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小姐,少爷,吃饭。”
老周把粥碗摆在两人面前,动作熟练又利索。
苏晚晚捧起碗,那热气熏得她眼睛有点发潮。
“老周。”
“哎,小姐你说。”老周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抹布,随时准备擦拭桌面上可能溅出来的汤汁。
“你昨晚……听见什么动静没?”苏晚晚问。
老周愣了一下:“动静?没啊。昨晚下了场雨,我就听着雷声了。怎么,小姐你觉得哪儿不对劲?”
“没。”
苏晚晚摇摇头,拿起筷子夹了根咸菜放进嘴里,“就是问问。”
她嚼着那脆生生的咸菜,口感清脆,咸淡适中。
一切真的都没变。
老周还是那个老周,做饭的手艺没退步,说话的语气也没变。
陆司晏还是那个陆司晏,坐没坐相,吃起东西来倒是斯文,喝粥都不带响声的。
老宅还是那个老宅,窗户有点漏风,地板有点响,但就是让人觉得心里头有底。
苏晚晚低头喝了一大口粥。
小米熬得烂烂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一瞬间,整个身体都像是活过来了。
“味道怎么样?”老周问。
“好。”苏晚晚点头,“比昨天的强。”
“那是,今天的米我特意多淘了两遍,火候也足了。”老周脸上有了笑模样,“您爱吃就行。”
苏晚晚咬了一口葱花饼,看着老周转身又要回厨房忙活,忍不住开口:“老周,待会儿你也坐下歇会儿。这点活儿留着下午干。”
“那哪行。”老周摆摆手,“这过日子嘛,就得有点过日的忙活劲儿。闲着容易生事。”
苏晚晚笑了。
“行,那你忙。”
她转头看向陆司晏,“你看,这就是我要的日子。”
陆司晏拿起一张饼,卷了几根咸菜丝,咬了一口:“挺好。”
“你没觉得……无聊?”苏晚晚问,“以前咱们那是天天拿命拼,现在突然就这么吃饼喝粥,不觉得落差大?”
陆司晏嚼着饼,咽下去才开口:“以前那是为了活命。现在这叫活着。”
他指了指窗外。
“你看外头。”
苏晚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着,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唤着,有一只胆子大的,直接落在了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
“我今天——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
苏晚晚收回视线,看着手里的半张饼,语气轻飘飘的。
“没多只手,也没少条腿。世界也没给我发个‘通关证书’。”
老周正好拿着个热水瓶出来给两人添水,听见这话,乐了。
“小姐,您这是想啥呢?”
老周一边倒水一边说,“咱这老百姓的日子,不就是图个没啥不同么?要是今儿个多只手,明儿个少条腿,那日子还过个什么劲儿?”
苏晚晚看着老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表情,只有一种淡淡的、平和的满足。
“是啊。”
苏晚晚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那是最好的。”
阳光顺着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那碟咸菜照得亮晶晶的。
苏晚晚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那个“选择”换来的最好的结果。
不用再逃了。
不用再争了。
不用再算计着谁走谁留了。
她就坐在这儿,喝着老周熬的粥,吃着陆司晏对面递过来的饼,听院子里那几只麻雀叫唤。
这就是结局。
或者说,这就是一个新的开始。
“对了。”陆司晏突然开口,“苏家那边又来电话了。”
“接了吗?”
“没。”陆司晏淡淡地说,“老周接的。说咱们不在家,去外地疗养了。”
苏晚晚扑哧一声笑了,差点把粥喷出来。
“疗养?这借口编得好。合着我这一觉醒来,还成了病号了?”
“那可不。”陆司晏一本正经地说,“大病初愈,得忌口,得静养。苏家那些破事,暂时别来烦咱们。”
苏晚晚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肚子。
“行。那就养着。”
她看着陆司晏,眼神里带着点狡黠。
“陆司晏,你说这世界既然我有笔,我是不是能写个‘苏家破产’玩玩?”
陆司晏瞥了她一眼:“你舍得用那点寿命?”
“不含。”
苏晚晚摇摇头,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还是看着他们慢慢败落比较有意思。那是他们自己作的,不是我写的。”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吃饱了。”
苏晚晚冲着老周喊了一嗓子,“老周,碗先放着,我去院子里溜达两圈。这老槐树该修剪了,看着乱糟糟的。”
“哎,那树不用您剪,我下午找人弄!”老周在厨房里喊。
“不用,我闲着也是闲着!”
苏晚晚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打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陆司晏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空了粥碗,端起自己的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
这日子,确实没变。
但这没变的日子里,终于是有了点人气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