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那把躺椅是老周前两天刚搬出来的,藤编的,有点年头,坐上去咯吱咯吱响,但那动静听着让人心里头松快。
苏晚晚手里捧着杯热茶,茶叶是那种最便宜的大梗子茶,没那些花里胡哨的香味,就是单纯的苦,喝进肚子里回甘。
她另一只手搭着一本书,书页翻了一半,这会儿也不看了,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摊着。风吹过来,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她也没伸手去按。
日头正好,不刺眼,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像盖了床棉被。
她眯着眼,盯着头顶那片树叶看。
叶子绿得发油,那是她那天拿笔“点”出来的颜色。虽然那天也顺便把世界的裂缝给扯大了点,但看着这满院子的生机,她觉得那代价付得也不算冤。
“一年了。”
苏晚晚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旁边正拿着剪刀修剪灌木的老周手上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啥一年了?”
“我来到这鬼地方……哦不,这好地方,整整一年了。”
苏晚晚把茶杯搁在旁边的小石桌上,身子往后一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在躺椅里。
脑子里的回忆就像那书页一样,被风哗啦啦地吹开了。
去年的今天。
她也是这么醒过来的。不过那会儿可没这心思喝茶。
那天一大早,她就在那张不属于自己的大床上醒过来,脑仁儿疼得像被人塞进了搅拌机。还没等她搞清楚东南西北,门就被敲得山响。
管家那会儿还没换人,是个冷着脸的中年人,声音硬邦邦的:“苏小姐,陆总在书房等您。”
她那时候是谁?
是苏婉儿。是那个签了天价赔偿合同、负债七百三十万、被全网黑得底儿掉的恶毒女配。
那时候她穿着不合脚的拖鞋,还没走到书房就开始算计着怎么跑路。
这一年,干的事儿可真不少。
苏晚晚忍不住笑了,嘴角往上咧了咧。
先是写了辞职信,虽然那信写得跟挑战书差不多,直接把陆司晏那张冷脸给气黑了。然后就是跑路,第一次坐大巴,第二次钻狗洞,那狼狈样,现在想想都觉得丢人。
那七百三十万的债,像座大山一样压在头顶上,压得她喘不过气。为了躲债,她什么招都使了,连装死都想过了。
结果呢?
跑了两回,被抓回来两回。
就像只猴子,怎么跳都在如来佛的手掌心里。
不过,这“如来佛”现在倒是挺好说话。
苏晚晚侧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落地窗。
陆司晏正坐在窗边,手里也拿着本书,但他明显也没看进去,视线正透过玻璃往院子里飘。见苏晚晚看过来,他也没躲,淡淡地笑了笑,举起手里的书晃了晃。
苏晚晚翻了个白眼,回过头来。
这一年,她欠了一屁股债,但也赚了不少东西。
认识了陆司晏。这男人从最开始的“债主”变成了现在的“同伙”,虽然那张嘴还是有点毒,但人是真好使。关键时刻能抗事,平时还能当个保镖加饭票。
认识了老周。这管家看着是个没什么存在力的老头,其实心里门儿清。那一碗碗的热粥,那一声声不紧不慢的“小姐”,把老宅这冷冰冰的屋子给填暖和了。
还有林若溪,那个冷静得像机器人的女强人;还有顾小雨,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昨天还在微信里问她什么时候去吃火锅。
这个世界,不再是书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了。
它有温度,有重量,有那股子让人割舍不下的烟火气。
苏晚晚伸出手,对着太阳看了看。
手指头上那点茧子还在,那是她拿笔磨出来的。
那天在码头上,她握着那支笔,在空气里写下“我选择留下”的时候,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笃定,她到现在都忘不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雷声,也没有什么光芒万丈的特效。
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把她的名字,刻在了这个世界的骨头缝里。
“小姐,您这茶都凉了。”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暖水瓶,“给您换一杯?”
苏晚晚回过神,摆摆手:“不用换。凉了正好解渴。”
她端起杯子,咕咚一口喝干了,那股子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老周。”
“哎,您说。”
“你说这日子,是不是挺神奇的?”苏晚晚把空杯子递给他,“一年前,我还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随时准备着提包走人。现在……”
她拍了拍躺椅的扶手,“现在我倒成了这院子里的钉子户了。”
老周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是好事。这老宅子有些年头没这么热闹过了。以前那都是些过客,只有您,是真住下来了。”
“真住下来……”
苏晚晚念叨着这几个字。
是啊,真住下来了。
不用再想剧情什么时候杀到,不用再算计着哪个节点会死人。那支笔锁在保险柜里,钥匙在陆司晏兜里。世界还在转,裂缝还在那,但她不慌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摆。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陆司晏推开落地窗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茶杯。
“想什么呢?这一脸的傻笑。”他走到苏晚晚面前。
苏晚晚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没想什么。”
她把垂在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声音很轻,但很稳。
“就是觉得……我在这里。”
陆司晏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晚晚,那眼神深了些。
这四个字听着普通,但他知道分量多重。
这不是一句结论,这是一句确认。是对这一年所有折腾、所有惊险、所有抉择的最终盖章。
“嗯。”
陆司晏点了点头,把空杯子递给旁边的老周。
“你在。”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晚晚的肩膀,力道不重,像是个承诺。
“那咱们是不是该去吃午饭了?”苏晚晚话题一转,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我想吃那个……上次老周做的红烧狮子头。”
老周在一旁笑着应道:“材料早备好了,就知道您惦记着那个。”
“那还不快走。”
苏晚晚转身就往屋里走,步子迈得轻快。
“陆司晏,你快点。要是去晚了,狮子头汤被我蘸馒头吃完了,你可别哭。”
“我哭什么,我又不爱吃甜口。”
陆司晏跟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地说。
“对了,下午把你那堆破烂收拾收拾。”
“啥破烂?那都是我的装备!”
“一个漏气的皮球也好意思叫装备?”
“那是我那是用来练肺活量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拿起桌上的空茶杯,用抹布擦了擦石桌上的水渍。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
这就是新的一天。
没有什么不同,但这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