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得只剩下机箱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苏晚晚握着鼠标，滚轮滑动的声音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晰。屏幕上的光有些刺眼，把她的脸照得惨白。陆司晏没走，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也没拿书，就那么盯着屏幕，像是要把那上面的像素点给看穿了。
“从这开始看？”
苏晚晚指着那个名为“2017日记_01”的文档。
“嗯，最早的一篇。”陆司晏点了点头，“按时间线来，别乱。”
苏晚晚双击打开。
文档加载得很快，毕竟那时候的文档也没多大。
屏幕上跳出来一段文字，字体是那种很老套的宋体，看着就有股陈年的霉味儿。
*2017年3月14日。天气晴。*
*今天是个大日子。陆司晏这个角色终于上线了。为了写好他的出场，我憋了三天没睡好觉，查了十几本时尚杂志，就为了给他找一套合适的西装。我想让他冷一点，狠一点，要那种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高傲感。*
*晚上两点，终于把那章写完了。他站在宴会厅的门口，手里端着红酒，眼神扫过全场。写完这句话，我长出了一口气，关了电脑去睡觉。*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宴会厅，也没有红酒。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什么都没有。我就站在雾里。*
*接着，我看见了他。*
*陆司晏穿着我给他写的那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那眼神特别真，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问我：“你是谁？”*
苏晚晚读到这里，手抖了一下，鼠标光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线。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司晏。
陆司晏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一脸的平静，甚至还有点想笑的意思。
“看什么？”陆司晏问，“我在梦里吓着她了？”
“你说呢？”苏晚晚啧了一声，“你想想，你大半夜写小说，结果梦里男主角跑出来问你‘你是谁’，换谁不得吓尿了？”
她接着往下翻。
*2017年5月20日。*
*这梦做得越来越勤了。以前是一周一次，现在几乎是天天晚上都见。*
*而且梦里的场景变了。不再是那片白雾，开始有了具体的房间。有时候是办公室，有时候是卧室。那是他的地盘。*
*昨晚，他坐在那张黑色的真皮椅子上，手里转着一只钢笔。我站在他对面，觉得自己像个被审讯的犯人。*
*我问他：“你要干什么？”*
*他笑了，笑得特别讽刺。他说：“你写我，但你控制不了我。”*
*然后他把笔扔在桌子上。那笔滚了两圈，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一下子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我满身都是汗。我看着我的手，看着我的键盘。我突然觉得害怕。那不是梦。或者说，那不仅仅是梦。*
苏晚晚看到这，心里头有点发毛。
“苏雨这心理素质还行，要是换我，估计早把键盘砸了。”苏晚晚吐槽了一句，“不过你也挺狂的啊，还‘控制不了你’。那时候你不就是几个字拼出来的吗？”
陆司晏淡淡地说：“也许那时候我就觉得，那个在那敲键盘的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行，你是大爷。”
苏晚晚继续往下拉。日记的时间跨度有点大，中间跳过了好几个月。
*2017年8月。*
*我已经快疯了。*
*我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故事。白天我坐在电脑前码字，看着他在我的剧情里挣扎、冷笑、算计。晚上我一闭眼，就能看见他坐在我的床头，或者站在我的书桌前。*
*他甚至开始跟我剧透。他说：“你如果敢把那个结局写出来，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崩坏。”*
*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我想过把书太监了，想过去把存稿全删了。可是我做不到。*
*我只要一天不写，我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扯着我，让我必须把他的故事讲下去。*
*这不是爱情。我知道不是。谁会爱上自己编出来的纸片人？但这比爱情还要可怕。这是一种……共生的关系。他离不开我写，我离不开他活。*
苏晚晚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这女人，那时候就已经分不清了。”苏晚晚语气有些复杂，“她把你当人看了。虽然是被吓出来的。”
“她是个负责任的作者。”陆司晏评价道，“但也正因为负责任，所以才会被卷进去。她把自己的意识代入太深了。”
苏晚晚翻到了2017年的最后一篇日记。
时间是11月。
*2017年11月11日。光棍节。*
*今天网站上全是那种撒狗粮的文，都在搞什么甜宠。我看着后台的数据，心里挺冷的。*
*按照大纲，陆司晏的结局是死于非命。恶毒女配苏婉儿也是下场凄惨。这是这本小说的基调，是个悲剧。只有悲剧才深刻，只有悲剧才能让人记住。*
*但是昨晚，我又梦见他了。*
*梦里没有声音。他就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的，那是他在剧情里的归宿。他站在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我会不会把他推下去。*
*我醒了。哭了半小时。*
*我不能让他死。*
*他是真的。*
*虽然我不知道怎么证明，虽然编辑说悲剧才好卖，虽然读者都在等着看反派的报应。但我做不到。*
*我杀不了我自己。*
苏晚晚读完这一段，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鼠标松开，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懂了。”
苏晚晚看着天花板，“苏雨对你的感情，不是那种‘哎呀我好爱你’的那种肉麻劲儿。她是真把你当……孩子？或者是另一个自己？”
陆司晏没说话，看着屏幕上那句“他是真的”。
“创造者的私心。”陆司晏声音有些低，“她不想毁了自己的心血。哪怕这心血是有寿命的，哪怕这心血是个怪物。”
“所以她才要把你留下来。”
苏晚晚坐直了身子，翻到了这篇日记的最后一行。
那里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字体颜色都有些不一样了。
*我找到办法了。*
“办法？”
苏晚晚盯着那五个字，“什么办法？是把你也拉进去的办法，还是把笔留下的办法？”
陆司晏摇摇头：“那时候她可能还没想到笔。她想到的，应该是怎么改结局。”
“改结局……”苏晚晚若有所思，“所以她才会在后面搞出那么多事。穿书、换人、修改参数，都是为了这一句话。”
她关掉了2017年的文档。
屏幕黑了一瞬，映出两个人的脸。
“陆司晏。”
“嗯？”
“你那时候在梦里，真觉得她控制不了你吗？”
陆司晏转过头，看着苏晚晚的眼睛。
“那时候觉得是。”他说，“现在看来，她确实控制不了。她控制不了她想让我活的念头。正是这个念头，让我真的活了。”
苏晚晚笑了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早凉透了。
“行吧，算这女人有点良心。”
苏晚晚握着鼠标，点击了下一个文件夹。
“看看2018年她又搞了什么鬼。那时候，应该就是你说的‘崩坏’开始了吧？”
鼠标光标停留在“2018日记”的图标上。
那个图标的预览图，是一张黑乎乎的照片，像是拍坏了，又像是什么也没拍。
苏晚晚点了进去。
“又是新的开始了。”
她低声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那个已经消失了的苏雨听。
屏幕的光再次跳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