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刚把车钥匙攥进手里,还没来得及转身,陆司晏的手就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干嘛?”苏晚晚回头,“不是你说走吗?”
“还有最后一年。”陆司晏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没点开的文件夹,“2019年。这是最后一年。不看完你就敢去码头?万一那有什么坑呢?”
苏晚晚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两秒,把钥匙往桌上一扔。
“行,看完再走。省得到时候心里没底。”
她重新坐下来,握住鼠标,双击了那个名为“2019”的文件夹。
这文件夹里的东西明显少得可怜。稀稀拉拉就几个文档,连文件名的格式都乱了,有的带日期,有的直接就是“终稿”、“测试”这种随意的名字。
苏晚晚点了按时间排序的第一篇。
*2019年4月1日。愚人节。*
*通道建好了。*
*我没想到真的能成。按照那本野书上的说法,我在地窖的那个节点上做了标记。那就是个物理上的“接口”。*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测试。*
*我把我最喜欢的一支口红放进了那个“接口”。我眼睁睁看着它在空气里晃了两下,然后没了。*
*紧接着,我在我的意识空间里——也就是我创造的那个陆司晏的办公室里——看见了那支口红。*
*实物传输成功了。*
*这就意味着,只要我这边把路铺好,那边把路接上,人也能过去。*
*我不疯了。我终于要解脱了。*
苏晚晚看到这儿,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口红”U盘。
“这测试的物件……”
“大概就是你现在手里攥着的这个。”陆司晏低声说,“她把测试品留给了你。”
苏晚晚把U盘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看着土,没想到还是个经历过“穿越”的老兵。
接着往下看。
*2019年6月15日。*
*今天我给姐打了个电话。*
*晚晚的妈妈,也就是我的那位老学姐。以前上学时候她就爱操心,现在老了还是一样。*
*我喝了一点酒,壮胆。电话通了以后,我听着那边麻将摊吵吵闹闹的声音,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想跟她说,我要把晚晚带走了,带到另一个世界去。我要把她从您身边抢走,去干一件可能回不来的事。*
*但我最后只是说:“姐,对不起,我要借用一下晚晚。”*
*她听了在那头笑,说我喝多了,尽说胡话。她说晚晚是个大人了,她想上哪就上哪,还得你这个当阿姨的批准?*
*我说:“是啊,我就怕她太累了,想让她歇歇。”*
*她说:“那感情好,你要是能给她找个清闲活,我给你送锦旗。”*
*挂了电话,我吐了。*
*我知道我是在骗她。我甚至是在骗我自己。我不是给她找清闲活,我是让她去替我挡枪,替我去送死。*
*晚晚,如果你看见了这行字,别怪你妈。是我骗了她。*
*要怪就怪我吧。*
苏晚晚看着屏幕上的字,嗓子眼里像卡了根鱼刺。
她记得那个电话。
那天她妈一边打麻将一边跟她说:“哎,你那个阿姨苏雨,最近是不是犯病了?大晚上打电话跟我胡言乱语,说要借用你。”
那时候她还乐,说苏雨是不是写书写傻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苏雨早就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那通电话,是提前的赔罪。
“她这人,还挺讲究。”苏晚晚吸了吸鼻子,语气有些发酸,“想干坏事还提前打招呼,结果还不敢明说。”
“她是怕说了,你就来不了了。”陆司晏道,“她了解你。如果她跟你直说‘我要送你去书里冒险’,你肯定会报警把她送精神病院。”
“那倒不会。”苏晚晚哼了一声,“我会先骂她一顿,然后报警。”
苏晚晚继续往下拉。
*2019年8月。*
*我的身体快不行了。*
*这不是什么并发症,也不是什么绝症。我知道,这是代价。*
*维护那个通道,维持那个世界的逻辑,消耗的是我的精神力。或者是命。反正都一样。*
*我现在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到三个小时。剩下的时候都在昏睡。在梦里,我看见那边的天已经塌了一半了。*
*我得快点。*
*在我彻底把自己耗干之前,我得把晚晚送过去。*
*我选定了时间。就在新书发布那天。那天流量最大,读者的关注度最高,世界的边界最脆弱。*
*只要她进去了,我就能把笔留在那里,把路封死。*
*我不回去了。*
*我也回不去了。*
这几篇日记中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内容也越来越碎。有些话前言不搭后语,能看出来苏雨那时候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
最后的一篇文档,是2019年10月。
只有短短几行字。
*2019年10月。*
*稿子交了。书出版了。*
*我把最后的通道设在了她住的那栋楼里。只要她翻开书,或者碰到那个节点,她就能进来。*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写更多的字了。*
*这篇日记,留给后来的人。*
*如果你在读这本日记——那你已经走得很远了。*
*不管是苏婉儿,还是苏晚晚,不管你现在叫什么。*
*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把你拉进了这个烂摊子,但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这世界上只有你能干这活。*
*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替我活了一次。*
文档到此结束。
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像是一只眨动的眼睛。
苏晚晚没有动。
她盯着那最后两个字——“谢谢”。
书房里静得要命。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晚才把手从鼠标上拿下来。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不是那种吓得发抖,是一种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什么都没给自己留。”
苏晚晚声音有些哑,“她把路铺好了,把人选好了,把笔留下了,然后自己就在这边……耗干了?”
陆司晏看着屏幕,神色复杂:“这就是‘作者’。就像你说的,她把你当成了她的延续。她觉得自己没命了,所以把命分了一半给你。”
“以前我觉得她是骗子,是个搞传销的。”
苏晚晚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也没点,就那么干咬着。
“现在看来,她是个狠人。对自己狠,对我更狠。”
她把烟拿下来,在桌面上顿了顿。
“她这哪是谢我,这是把债全赖我头上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苏晚晚眼眶有点热。
苏雨不是那种伟光正的救世主。她自私,她算计,她为了保住自己创造的世界,不惜把自己的朋友骗进来送死。
但这算计里头,又透着股子让人没法拒绝的真心。
她把那支改命的笔留给了苏晚晚,把那个唯一的生机留给了苏晚晚,自己留下来面对死亡和虚无。
“行了。”
苏晚晚把文档窗口关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年积攒的怨气都吐出去了。
“债主虽然死了,但这债我还得认。她那句‘谢谢’我收下了,这句‘对不起’我也受着了。”
她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这回陆司晏没拦她。
“走吧。”陆司晏也站起来,“去码头。”
“嗯。”
苏晚晚把手里的U盘紧紧攥进掌心。
“去码头看看。看看她耗了命才铺好的那条路,到底是个什么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到了楼梯口,苏晚晚突然停下脚。
“陆司晏。”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写书,”苏晚晚回头看着他,眼神挺认真,“我肯定不写这种还要人命的小说。我就写……那种看了能让人笑出声的流水账。”
陆司晏笑了下。
“行。到时候我给你当第一个读者。”
苏晚晚哼着小调,快步下了楼。
那U盘贴着她的掌心,有点凉,却让她觉得这日子过得更真实了。
既然接了这活,那就得干到底。
这不仅是苏雨的局,这也是她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