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了楼,谁也没提车钥匙还在桌上搁着的事。
苏晚晚走到楼梯最后一阶,脚下一顿,没往门口走,反倒是拐了个弯,一屁股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那沙发还是老式的皮沙发,坐下去有点硬,也没个靠枕,但她就那么瘫在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神发直。
陆司晏没急着走。
他看了一眼苏晚晚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转身去了餐厅。
没一会儿,他端着个玻璃杯回来了。
杯子里是温水,也没冒热气,看着就是刚接的自来水兑了点热的。
“喝了。”
陆司晏把杯子递过去。
苏晚晚接过来,也没问是什么,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温吞吞的,顺着喉咙下去,把那股子堵在心口的眼泪意给压了回去。
“陆司晏。”
她把杯子攥在手里,指腹抠着那玻璃壁。
“我想跟你聊聊。”
陆司晏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他没靠沙发背,腰挺得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她:“聊什么?日记?”
“嗯。”
苏晚晚盯着杯子里的水波纹,声音有点低。
“我想把那里面的事儿,都跟你说清楚。之前没说,是怕你觉得自己是个假人,或者觉得自己是个被人写出来的玩偶,心里头别扭。”
她吸了口气,转头看向陆司晏。
“但现在我觉得,我有啥说啥,你也别嫌我啰嗦。”
陆司晏笑了笑:“我不嫌。你说。”
苏晚晚清了清嗓子,开始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说。
“苏雨这日记,你也看了。她2017年就开始梦见你了。那时候她还没想着穿书,就是单纯的……怎么说呢,着魔了。”
她观察着陆司晏的表情,见他没什么波动,才接着说下去。
“她梦见你站在白雾里,梦见你坐在办公室里。她觉得你是活的。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深,深到她觉得如果按照大纲把你写死,那就是在杀人。”
苏晚晚顿了一下,把最关键的那句话撂了出来。
“她喜欢你。”
陆司晏眼皮动了动,没打断。
“不是那种‘我要嫁给你’的喜欢。”苏晚晚赶紧解释,“她是创造者,你是她造出来的。她觉得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灵魂里分出去的一半。她没办法看着你死。这种感情,比谈恋爱还要狠。”
“为了保住你,她开始找什么穿书理论,找什么意识转移。她把自己身体搞垮了,把命都搭进去了,就为了把这书改了,让你活下来。”
苏晚晚说完这些,觉得自己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放下了。
她看着陆司晏,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你说,你知道这事儿以后,心里是个啥滋味?毕竟……你是被她写出来的。你以前的人生,你的性格,甚至你以前穿的什么衣服,可能都是她脑子里想出来的。”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个老挂钟走字的动静。
陆司晏垂着眼眸,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才抬起头,看着苏晚晚。
“我没有喜欢过她。”
他这话来得直白,也没绕弯子。
苏晚晚愣了一下:“啊?”
“我知道她写了我。”陆司晏语气很平,“我也知道如果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陆司晏。但这不代表我就得对她产生男女之情。”
他身子往后仰了仰,靠在沙发背上,视线落在天花板的那盏吊灯上。
“对我来说,她就像是个……远房的造物主。她给了我个壳子,给了我个身份。但我这双眼睛看到了什么,我这颗心在为谁跳,这是我自己的事。”
苏晚晚眨了眨眼:“那……你这心在为谁跳呢?”
这话一出口,她觉得自己有点脑残。这大半夜的,怎么还整上这调调了。
陆司晏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不躲不闪,坦荡得很。
“我知道她写了设定,写了剧情。但我也知道,剧情里的苏婉儿,是个只会犯蠢的恶毒女配。她不会跑路,不会算账,更不会为了几百块钱跟我讨价还价。”
陆司晏伸出手,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是你把那些剧情给砸了的。”
苏晚晚脸有点热,别过头去:“我那是穷疯了,跟剧情没关系。”
“这就是区别。”
陆司晏的手落下来,正好盖在苏晚晚放在膝盖上那只手背上。
他的手心很热,有点干燥,掌心那层薄茧磨得苏晚晚手背有点痒。
“苏雨写了个空壳子,是你走进来了。”
陆司晏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股子让人心颤的磁性。
“你是那个走进来的人。你是真的。”
苏晚晚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被陆司晏盖住的手。
这就……算是表白了?
没有鲜花,没有蜡烛,就在这老旧的客厅里,坐在硬邦邦的沙发上,两人一人一句大白话,就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我知道了。”
苏晚晚没抽回手,也没搞得跟那些小女生似的捂着脸跑开。她就把手那么放着,任由他握着。
她抬起眼,看着陆司晏,眼神挺正。
“苏雨是写了你,但她没写完。剩下的日子,是你自己过的。既然我是那个走进来的人,那以后这路,咱俩是不是得一块走?”
陆司晏笑了。
那是真真正正地笑了,眼角都跟着弯了弯。
“那是自然。”
他手上用了点力,握紧了苏晚晚的手。
“这烂摊子既然是你接手的,那你就不能半道跑了。我不止是债主,我还是合伙人。”
苏晚晚忍不住笑了出来,嘴角咧得老大。
“行,合伙人。那咱这算是签合同了?”
“签了。”陆司晏道,“没得反悔。”
两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手,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头的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顺着那扇没拉窗帘的落地窗照进来,白花花的一片,铺在地板上,也照亮了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玻璃杯。
那杯底还留着个水印子。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晚看着那一地月光,心里头那点关于苏雨的愧疚和沉重,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一点一点地淡了。
苏雨完成了她的使命,她把笔交到了苏晚晚手里。
而现在,苏晚晚握着陆司晏的手。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苏雨最想看到的结局。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反转,也不是什么痛哭流涕的告别。
就是两个人,坐在老宅的客厅里,安安稳稳地,把剩下的日子给续上了。
“困了么?”陆司晏忽然问。
“还行。”苏晚晚晃了晃脑袋,“就是有点饿了。刚才光顾着看日记,晚饭好像吃得不多。”
“那我去给你热热那狮子头?”
“别。”苏晚晚赶紧摆手,“大半夜的吃那么油腻,明天还得胖。给我煮个面就行,放俩鸡蛋。”
陆司晏站起身,顺手把她的手拉了起来。
“行,煮面。”
他拽着苏晚晚往厨房走。
“你也别闲着,负责看着火。”
苏晚晚跟在他后头,脚步轻快。
“看火就看火,反正你也舍不得让我干重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厨房那盏昏黄的灯亮了起来,把那点月光给挤兑到了外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