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陆司晏把两把挂面扔进锅里,拿着筷子搅和了两下,热气一下子就扑了上来,把他的侧脸熏得有点模糊。
苏晚晚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那个U盘,在指尖上转着圈玩。
“俩鸡蛋啊,别赖账。”她提醒了一句。
“知道。”
陆司晏从冰箱里摸出两个鸡蛋,在锅沿上磕开,动作挺利索。蛋白一下锅就缩成了白花,裹着面条翻滚。
也就这几分钟的功夫,两碗清汤面端上了桌。
也没啥讲究的摆盘,就撒了把葱花,滴了两滴香油。但这味儿闻着是真香,那股子热乎劲儿顺着鼻子直往胃里钻。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先埋头吃了一阵。
面条劲道,汤也鲜。
吃到一半,陆司晏突然放下了筷子。
他端起旁边的凉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眼神落在苏晚晚那半碗汤上。
“她——苏雨——现在在哪?”
这问题问得挺轻,没什么铺垫,就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明天的天气。
苏晚晚吸溜面条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你这就问到位了。”
她把筷子架在碗上,身子往前凑了凑,“日记里没明说,但我琢磨了一下那个‘通道’理论,再加上苏雨留下的那些线索,我大概能猜出来。”
“在哪?”
“她把自己困在了两个世界之间。”
苏晚晚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就像是你拿两张纸,对着光叠在一起。中间那个既不属于这张纸,也不属于那张纸的影子,那就是她待的地方。”
陆司晏皱了皱眉:“说人话。”
“就是说,她建了那条路,把笔和位置都给了我。按理说,通道开了,人就得过河。但她没过来。”
苏晚晚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又指了指头顶。
“她没进来。但也回不去现实了。”
“为啥?”
“因为她把‘身份’给我了。”
苏晚晚看着陆司晏的眼睛,“这穿书的机制就像是个萝卜坑。苏婉儿这个坑,只能有一个人占。苏雨把她的名额让给了我,她自己就没地儿站了。”
她拿起桌上的U盘晃了晃。
“如果她硬要进这书里,那这书里就会有两个苏婉儿,世界逻辑就会崩,咱俩都得玩完。所以她做了一个选择。”
陆司晏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留在了夹缝里。”
苏晚晚叹了口气,“就像是被夹在两堵墙中间的缝里。那边是现实,那是她回不去的家;这边是书里,是她造出来的世界。她就在中间悬着,哪儿也去不了。”
“就像……鬼?”
“比鬼惨。”苏晚晚摇摇头,“鬼还有个地府投胎。她是卡在逻辑的死循环里了。没有实体,没有时间感,甚至连存在都成了问题。”
陆司晏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沉了下去。
他重新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却没再夹面条。
“她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把自己卡在那儿,通道就合不上。通道合不上,我就进不来。我进不来,这书就还得按原剧情走,你就得死。”
苏晚晚声音低了下来,“这是她算计好的最后一步。用她的消失,换你的生路。”
厨房里的排气扇还在嗡嗡转着,声音有些单调。
陆司晏盯着碗里的葱花,半晌没动弹。
“她在那边……能看到我们吗?”
这话问得有点迟疑。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但我猜——能。”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作者。”苏晚晚把手里的U盘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作者永远都在看着自己的角色。就算她把自己困在夹缝里,她的意识可能还在。她就像个断了线的风筝,飘在天上,看着底下的故事怎么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哪怕她改不了剧本了,她也能看着。”
陆司晏放下了筷子。
这一回,他是彻底不吃了。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吃饱了?”
苏晚晚看着他那碗还剩大半的面条:“你这浪费粮食啊。”
“没胃口。”
陆司晏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往客厅走。
他走到那扇落地窗前,没开灯。外头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板上,显得有些单薄。
他就那么背对着苏晚晚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线条绷得有点紧。
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陆司晏在想什么。
苏雨对他来说,是个很尴尬的存在。
她是造物主,给了他生命。但他这二十年来的痛苦、挣扎、算计,乃至那注定悲剧的死亡结局,也是她一手安排的。
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造物主,为了救他,把自己牺牲成了孤魂野鬼。
这份恩情,太重。重得让人接不住。
但这恨意,也太真。真得让人忘不掉。
屋里静得吓人。
过了很久。
久到苏晚晚都觉得那碗面要凉透了的时候,陆司晏终于动了动肩膀。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传过来,有些发哑。
“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感谢她。”
苏晚晚没接茬。
这题换谁来做,都没个标准答案。
恨她?恨她把你写得命比纸薄,让你在书里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算计了二十年?
感谢她?感谢她在最后关头,为了让你活下去,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那张夹缝里的影子?
都不对。
也都对。
陆司晏转过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那轮廓看着比平时更冷硬了些。
“她把你害惨了。”
他说,“把你拉进来,让你背了一屁股债,还要替她收拾这个烂摊子。”
“那是。”苏晚晚苦笑一下,“但我这人命大,没被玩死。”
“所以,这笔账我也算不清。”
陆司晏走到桌边,伸手拿过苏晚晚面前的那半碗面汤。
他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动作有点狠,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
喝完,他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搁。
“但有一点能肯定。”
陆司晏看着苏晚晚,“既然她把自己留在了夹缝里,那我们就更不能让这书崩了。要是这世界没了,那她在夹缝里看的最后一场戏,就是个烂尾。”
苏晚晚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行,这逻辑我服。”
她把U盘揣进兜里,站起身。
“那咱就好好演。演个满堂彩给她看。”
她走到陆司晏旁边,看着窗外那轮孤零零的月亮。
“不管她是看着也好,瞎了也好。咱俩既然都在这儿了,就不能让她那点牺牲白瞎了。”
陆司晏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苏晚晚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走吧,上去睡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苏晚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客厅。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在那片月光最暗的地方,好像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没声音,没影子。
只有一种淡淡的、陈旧的墨水味,飘在空气里。
苏晚晚收回视线,跟上了陆司晏的脚步。
“明天早起,咱们还得去码头看看。”陆司晏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知道了,我都记着呢。”
楼道里的灯一盏盏灭了。
这一天就算是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