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日头晒得窗棂子都在反光。苏晚晚坐在书房那张大桌子后面,手里没干别的,就盯着面前那支钢笔发呆。
这玩意儿她用过一次。
在码头上,那是拿命赌,脑子就顾着那句“我选择留下”,别的啥也没来得及细琢磨。现在日子静下来了,这笔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看怎么像个普通的旧物件。
黑色的笔身,没啥花纹,也不是什么名贵材质,掂在手里有点沉,那是实心的铁疙瘩做的。
笔夹是银色的,磨得挺亮。
“发什么愣?”
陆司晏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个刚洗好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我看这笔呢。”
苏晚晚把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你说怪不怪,这玩意儿在苏雨手里能把人送进书里,在我手里就能改结局。这到底是个啥原理?难不成这墨水里掺了啥高科技芯片?”
陆司晏靠在书架边上,一边嚼着苹果一边说:“也许是意识投射的介质。就像画家手里的笔,那是画画用的,但在某些人手里,那就是改画用的。”
“说得玄乎。”
苏晚晚撇撇嘴,把笔帽拔开了。
笔尖露出来,也是银灰色的,看着挺锐利。
她随手扯过一张白纸,那是以前用来垫桌面的废纸。
“我想试试。”
苏晚晚抬头看了陆司晏一眼,“那天在码头上是急眼了才用的。现在我想看看,平心静气地用这玩意儿,到底能折腾出啥动静。”
陆司晏咽下嘴里的果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试吧。我给你看着点,别把房子给改塌了。”
“哪能呢。”
苏晚晚屏住呼吸,手腕悬在纸上。
并没有那种小说里写的,一拿笔就浑身金光乱冒的动静。它就是支笔,冷冰冰的,没啥温度。
但她真下笔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
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苏晚晚觉得手心麻了一下。
那感觉就像是摸到了那种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屏幕上的静电,酥酥麻麻的,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
她手腕一抖,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这一笔下去,纸面上并没有留下黑色的墨迹。
那道线,发着光。
是很淡很淡的银白色光晕,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反的那点光。这光在纸面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就像水渗进沙地里一样,慢慢散了,最后才显出原本的墨色。
“哟,带光效啊。”
苏晚晚觉得挺新奇,用手指头肚抹了抹那道干了的墨迹,没掉色。
“这是有反应了。”陆司晏盯着那道线,“你再试试写点具体的。”
苏晚晚想了想。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书房外面正对着那个小花园,那是老周平时折腾花草的地方。最近那块地儿种了几株玫瑰,也不知道是土不行还是肥没跟上,开出来的花那是又小又紫,看着跟干菜叶似的,一点精神头都没有。
苏晚晚握紧了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字写得很慢,那个酥麻的感觉一直没断。
“窗外的玫瑰开得更红一些。”
写完这八个字,她把笔停顿了一下,在最后那个句号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点完的一瞬间,手里的笔震了一下。
就像是谁在笔管里头轻轻弹了一下指甲。
苏晚晚猛地抬头往窗外看。
就见那几株原本半死不活的玫瑰,像是被人浇了一桶红漆似的,那花瓣的颜色肉眼可见地变深了。从那种干瘪的紫红色,一下子变成了油润润的大红色。
连花冠都好像大了一圈,支棱在枝头上,看着精神多了。
“我去。”
苏晚晚嘴里的苹果核差点掉地上,“真管用啊?”
陆司晏也往外看了一眼,神色稍微严肃了点:“这比我想象的要精准。你只是改了颜色和状态,没动别的。”
“那再来。”
苏晚晚玩心大起,赶紧在纸上接着写,“玫瑰变回原来的颜色。”
笔尖划过,光晕再闪。
这一次,那光晕稍微暗了一点,像是有回光返照的意思。
等字迹干透,窗外的那些大红花像是被抽了魂,又缩回了那副干菜叶的模样,紫不溜秋的,看着就让人没食欲。
苏晚晚把笔往桌上一扔,长出了一口气。
“成了。”
她看着那支安静下来的笔,心里头那种不明所以的感觉更重了,“这哪是写字啊,这就是在改设定。苏雨以前是不是就这么改剧情的?”
“差不多吧。”陆司晏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但你应该感觉到了,这玩意儿不是零成本。”
“嗯。”
苏晚晚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写第二句的时候,我觉得笔杆子有点热。而且手腕有点酸,就像那是干了一天体力活似的。”
“消耗精神力。”
陆司晏走到她身后,伸手给她捏了捏肩膀,“在边界上改,那是借天地的势。在老宅这圆心里改,那就是纯烧你自己的油。以后悠着点用,别为了几朵花把脑仁给烧干了。”
“我知道。”
苏晚晚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上面的字迹已经完全干透了,就是普通的黑墨水,看不出一点刚才发光的样子。
她把纸折了折,压在那个U盘旁边。
“陆司晏。”
“嗯?”
“我现在才明白苏雨日记里那句话的意思。”
苏晚晚看着那支笔,眼神有些深,“她说,‘如果你能改变一本书的结局,你会改吗?’以前我觉得这就是个假设,现在看来,这简直就是个圈套。”
她拿起笔,在手里掂了掂。
“但这圈套,我挺乐意钻的。”
苏晚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玫瑰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看着却顺眼多了。
因为那是真的。
这风是真的,这太阳是真的,这能改命的本事,也是真的。
“行了,别感叹了。”
陆司晏在后面催了一句,“老周喊吃饭了。今儿中午有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去晚了连骨头都没了。”
“来了!”
苏晚晚把笔帽盖回去,咔哒一声扣好。
她把笔顺手插进了上衣口袋里,那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让她觉得踏实。
“走吧,吃饭。”
苏晚晚快步往门口走,路过陆司晏身边时,撞了他一下。
“吃完饭你陪我把这玫瑰花给拔了,重新种两棵。这几棵看着实在碍眼,改来改去还是没精神。”
“行,当减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没关,风一吹,那张被压在U盘底下的纸哗啦响了一声。
纸上那行“玫瑰变回原来的颜色”的字迹,在阳光下静悄悄地躺着。
谁也没看见,那行字的末尾,那个句号的位置,闪过了一丝极淡的、金色的粉末。
一闪即逝。
就像是谁眨了一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