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那件还带着汗味的斗篷罩下来时,沈令仪刚把碎片攥进掌心。
“沈博士,没事吧?”铁牛粗声问,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涌来的龙骧卫。这些禁军穿着暗鳞软甲,动作整齐划一,已经开始封锁祭坛废墟的各个出口。
沈令仪没说话,只是借着斗篷的遮掩,手指飞快地摸索着身边那根炸裂的旗杆。旗杆是空心的,裂口处能伸进两根手指。她将那片还带着温热的碎瓷塞进去,指尖触到杆内壁粗糙的木茬。
“都别动!”龙骧卫的校尉高声喝道,“奉旨搜查叛党余孽!所有人原地接受查验!”
沈令仪用脚尖抵住旗杆底部,猛地一踢。那截断杆顺着碎石斜坡滚下去,不偏不倚,正好卡进排水渠边缘一处松动的石板暗格里——那是她前世某次随驾祭祀时,无意中看见工匠检修时留下的活板。
刚做完这些,斗篷就被掀开了。
龙骧卫的士兵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伸手。”
沈令仪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只有些黑灰和细小的擦伤。士兵又检查了她的袖袋和衣襟,这才退开。
“魏公公到——”
尖细的嗓音刺破混乱。魏公公带着一队东厂番役快步走来,他脸上还沾着烟灰,官袍下摆烧焦了一块,模样狼狈,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搜出来的东西呢?”魏公公直接冲着龙骧卫校尉发问,“火场里所有文书、信物,一律移交东厂!”
校尉皱眉:“公公,龙骧卫奉的是皇命……”
“皇命?”魏公公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块令牌,“东厂奉的也是皇命!祭坛爆炸,逆党作乱,这等大案合该由东厂督办!把东西交出来!”
几个番役已经上前,要去抢龙骧卫士兵手里捧着的木匣——那里面装着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焦黑纸片、碎瓷,还有伍德身上搜出的零碎物件。
“锵!”
长矛破空横拦。
裴归尘不知何时已站在两队人中间,他身后的神策军士兵齐刷刷上前一步,矛尖斜指,硬生生隔开了东厂番役。
“魏公公。”裴归尘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现场的嘈杂,“神策军先行接管现场,所有证物需造册封存,呈报枢密院审议后,再定移交章程。这是军制。”
魏公公脸色一沉:“裴将军是要抗旨?”
“不敢。”裴归尘淡淡道,“只是按规矩办事。公公若觉得不妥,可请圣上明旨,撤了神策军的防务。”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里像有刀剑在磨。
沈令仪趁这工夫,挪步到裴归尘身侧。她垂着手,指尖在他垂在身侧的掌心里飞快地划了一笔——竖,横折,横,竖,横……
一个“玺”字。
裴归尘掌心肌肉微微一紧,面上却毫无波澜。他忽然侧头,对身旁副将道:“沈博士受惊过度,脸色不对,怕是伤了内腑。先送她回营医治。”
“裴归尘!”魏公公厉声道,“沈令仪是重要人证,岂能……”
“重要人证更需保全性命。”裴归尘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祭坛爆炸时,沈博士就在伍德身侧三丈之内,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失职之罪——魏公公,你担得起么?”
魏公公噎住了。他纵火灭迹在先,此刻众目睽睽,确实不敢再强行留人。
沈令仪被两名神策军士兵“搀扶”着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魏公公正阴鸷地盯着她,随即压低声音对番役下令:“搜排水渠,每一寸石板都给我撬开查!”
* * *
神策军的中军帐里弥漫着药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嘈杂。裴归尘转身,还没开口,沈令仪已经走到案前,将一直紧握的右手摊开——掌心空空如也。
“东西呢?”裴归尘问。
“藏了。”沈令仪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拍在案上。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碎瓷片,边缘焦黑,但中间还能看清一小块印痕——龙尾的鳞片,还有半个“御”字残笔。
“这不是玉玺,是私玺。”沈令仪盯着裴归尘,“皇帝批奏章用玉玺,但有些见不得光的手谕,会用这方私玺加盖。沈家满门抄斩的旨意,当年走的是三法司正途,盖的是玉玺。但这块碎片上的印泥颜色和纹路——我父亲书房里有一份皇帝赏赐的私印拓本,我认得。”
她吸了口气:“沈家的案子,明面上是三法司定的罪,暗地里,皇帝用私玺下过另一道旨。那道旨的内容,恐怕连刑部都不知道。”
裴归尘沉默地看着那块碎片,半晌才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皇宫内库的平面图。”沈令仪说,“私玺不同于玉玺,不会放在乾清宫。皇帝多疑,这种物件要么随身,要么藏在最想不到的地方。内库有间‘秘阁’,专门收存历代皇帝的私物,地图上不会标,但工部营造司的老档里一定有线索。”
“不可能。”裴归尘直接拒绝,“内库是皇宫禁地,守备比乾清宫还严。擅闯者格杀勿论,连皇子都进不去。”
“那就想办法。”沈令仪寸步不让,“皇帝已经知道证据外泄了。伍德死了,祭坛炸了,接下来就该灭口了。我是最后一个接触残单的人,你觉得我能活几天?”
裴归尘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抛在案上。
那是一枚沾血的腰牌,铜制,边缘已经变形,上面刻着“诏狱司狱丞——萧”。
“萧景睿死了。”裴归尘声音很平,“半个时辰前,诏狱牢里。喉骨被一枚透骨钉打穿,钉子上有皇家工坊的暗记。杀人灭口,用的是皇帝亲卫才会配发的东西。”
沈令仪盯着那枚腰牌,血液好像一点点凉下去。
萧景睿是当初负责沈家案子的狱丞之一,她前世曾怀疑过他,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查证。如今人死了,死得这么干净利落。
“皇帝已经动手了。”裴归尘看着她,“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内库送死,而是想想怎么活过今晚。”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副将在帐外急报,“东厂的人把排水渠的石板全撬开了,正在往营地方向搜!”
裴归尘眼神一凛,抓起案上的碎瓷片和腰牌塞进怀中,一把拉住沈令仪手腕:“跟我来。”
“去哪?”
“断壁下面,有东西该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