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这面北墙,以前是那种惨白惨白的颜色。
苏晚晚盯着那墙看了好几天,总觉得那颜色看着心里发慌,跟医院走廊似的。既然手里有了能改天换地的笔,她寻思着顺手把这块也整一整。
“暖黄色,看着温馨点。”
苏晚晚嘴里念叨着,手里的笔已经落在了纸上。
这一周下来,她用这笔用得有些顺手了。修补个杯子、改个花色,甚至把老周那件破了个洞的马甲给复原了,都挺轻松。
她觉得这就像是个带费的修图软件,只要她敢画,这世界就能给显示出来。
纸上写着:“把书房北墙改成暖黄色。”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笔尖那股熟悉的酥麻劲儿还没来得及散开,窗外的天突然就变了。
不是那种乌云遮日的阴沉。
是那种正在播放的视频画面,突然被人把亮度和对比度给拉到了最低。
原本晌午的大太阳,突然就像是个接触不良的灯泡,猛地暗了下去。
光线从明亮直接跌到了昏暗,整个老宅像是被罩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苏晚晚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杠。
“怎么回事?跳闸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往窗外看。
就在这时候,一阵声音钻进了耳朵里。
嗡——
这声音极低,根本不是耳朵听到的,像是直接顺着骨头缝钻进了脑仁里。像是那种高压电流过载时的低频噪音,震得人牙根发酸,胸口发闷。
苏晚晚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手里的笔差点没拿住。
这感觉太恶心了,就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闷棍。
陆司晏本来在隔壁看文件,这会儿也捂着额头冲了出来。
他脸色发白,站在走廊上看着苏晚晚:“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苏晚晚扶着桌沿,强压着那股恶心感,“这什么动静?哪来的?”
“不知道。”陆司晏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嗡鸣声甩出去,“像是……这房子在叫唤。”
还没等两人回过神来,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周几乎是跑上来的。
他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一张脸,这会儿皱得跟个苦瓜似的,神色凝重得吓人。
“小姐!少爷!”
老周一进书房,连气都没喘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晚晚手边的那张纸。
“刚才那动静,您二位都觉着了吧?”
“觉着了。”苏晚晚缓过那劲头来,看着老周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老周,这是怎么了?这老宅还要塌了?”
老周摇摇头,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
“不是宅子塌了。是世界在晃。”
他看着苏晚晚,语气特别严肃,“小姐,您这两天,是不是没少用那支笔?”
苏晚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那笔往纸下面盖了盖。
“是啊。这一周我都在做测试。修修补补的,也没干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啊。就把那杯子修了,把花给弄回来了……”
她指了指那面刚变了一半颜色的墙,“还有这墙,我寻思着换个色儿。”
老周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就知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那重新恢复亮堂的天色。
“小姐,您不知道。苏雨小姐把那笔留下的时候,跟我交代过几句。”
老周转过身,看着苏晚晚,“这笔是改命的东西,也是扎世界根的东西。您每用一次,就是在原来的故事板上划一道痕。”
“划痕怎么了?”
苏晚晚不解,“不就是改个设定吗?我也没把这天捅个窟窿。”
“这就是捅窟窿。”
老周语气重了些,“这世界本来就是个编出来的故事,它是靠那些逻辑和设定撑着的。您改一点,逻辑就得跟着变。改得多了,这逻辑撑不住了,那裂缝就来了。”
他指了指窗外。
“刚才那天暗了,那就是世界在‘卡顿’。那是警告。”
苏晚晚听得背脊发凉。
“你是说,我这一周修修补补,就把这世界给折腾卡顿了?”
“不是次数多不多的问题。”老周看着她,“是这笔本身就带着能量。您每写一个字,就是在透支这个世界的稳定性。笔用多了,会加速世界裂缝的扩大。”
老周顿了顿,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
“小姐,这老宅能稳住,是因为咱们在圆心。但这圆心也经不住您拿着铲子挖啊。刚才那一下嗡鸣,就是地下的根在颤。”
书房里一下子静得没声了。
苏晚晚看着桌上那支笔。
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静静地躺在那张写了一半指令的纸上。
刚才那股子掌控一切的快感,这会儿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寒意。
她一直以为这是个金手指,是个作弊器。想改啥改啥,那是老天爷赏饭吃。
结果这饭不是白吃的,每一口都在烧这世界的寿命。
陆司晏走过来,伸手把那支笔拿了起来。
笔身还是温热的。
“你是说,我们每用一次,这世界就离崩塌近一步?”
老周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苏雨小姐说过,这叫‘平衡代价’。您想把烂结局改好,就得拿东西去换。要么换您的精神,要么换这世界的稳固。”
苏晚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她看着那面半白半黄的墙,那颜色看着特别刺眼,像是一块补丁。
“合着我这一周是在自杀式袭击。”
苏晚晚苦笑了一声,“我还觉得挺美,把日子过得这么精致。结果是在拆房子的梁。”
“也不是不能用。”
老周看她那样,又补了一句,“关键时候救命,那肯定得用。但要是像刚才那样,为了换个墙色儿就用……那还是省省吧。这世界经不住这么折腾。”
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笔从陆司晏手里接过来。
这一次,她没敢再握紧。
她把笔轻轻地放回了笔盒里,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
咔哒一声,笔盒扣上了。
“我知道了。”
苏晚晚看着那个黑盒子,声音有点沉,“以后这玩意儿,不救命不开封。”
陆司晏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丧着个脸。起码现在知道了规矩,以后心里有数。”
他转头看向老周,“老周,以后要是再遇上这种卡顿,你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哪怕是个天气预报也行。”
“行。”
老周见她听进去了,神色也缓和了些,“只要您别把这老宅当画板,这天应该还能撑得住。”
老周说完,拿起桌上的抹布,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脚,回头交代了一句:
“对了,那墙……既然已经改了一半,就这么着吧。别再动笔改回去了。那一笔下去,没准刚才那嗡鸣声还得回来。”
苏晚晚看着那面阴阳怪气的墙,嘴角抽了抽。
“行,听您的。这就当是个警钟挂着吧。”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苏晚晚和陆司晏。
苏晚晚把那个笔盒锁进了最底层的抽屉里,还把钥匙揣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
“陆司晏。”
她锁好抽屉,手还搭在锁头上。
“刚才老周说世界裂缝会扩大……那要是真撑不住了,咱们会怎么样?”
陆司晏没说话,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外头的阳光正足,照得院子里的树叶绿油油的。
“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陆司晏看着那光,“但我知道,以后咱们手里的这张牌,得省着点打了。这没有无限火力,每一发都是真金白银。”
苏晚晚点了点头,把手从抽屉上收了回来。
“嗯。”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抽屉。
“以后不写了。咱们过点不用笔的日子。”
苏晚晚走到书架旁,随便抽了本闲书。
“走,下楼。这书房我今儿看着有点眼晕。”
陆司晏跟在她身后。
“行,去院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不用笔,把那几棵树给救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面还没改完颜色的墙,在日头下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道愈合不了的疤,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