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没开灯,光线有点暗。
苏晚晚坐在那张红木大桌后面,跟前一座雕像似的,一动不动。
桌上也没别的东西,就那支笔。
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也没发光,也没冒烟,就那么普普通通地横在那儿。
但苏晚晚看着它,觉得这玩意儿烫眼睛。
刚才老周那话像个紧箍咒似的,还在她耳朵边上转悠——“笔用多了会加速世界裂缝的扩大”。那一瞬间的天昏地暗,还有那阵钻进骨头缝里的嗡鸣声,她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那是这世界在喊疼。
苏晚晚把手伸过去,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笔杆,就像是被火炭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真是个祸害。”
她低声骂了一句。
这东西太好用。好用得让人上瘾。想改墙色就改墙色,想修杯子就修杯子,那种当上帝的感觉,谁碰谁知道。只要拿起来,就总想写点什么。
哪怕只是把这一页纸的边角给磨圆了。
“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到结局,这世界就得让我给玩碎了。”
苏晚晚吸了口气,猛地站起身。
她转身走到墙角的那个保险箱前。
这保险箱是陆司晏以前用来放重要合同的,老式的那种,还有个机械转盘。自从这老宅归了她折腾,这箱子也就成了摆设,里面大概也就存了点房产证之类的不动产。
苏晚晚蹲下身,手指捏住那个转盘。
“咔哒、咔哒。”
几圈转过,箱门弹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黑乎乎的一团。
苏晚晚拿起桌上的笔,最后看了一眼。
那种想拿起来在纸上写一句“今晚吃火锅”的冲动,像是只小手在挠她的心口。
她咬了咬牙,手腕一翻,把笔扔进了保险箱的最深处。
“啪嗒”一声。
笔碰到了金属底板,声音挺清脆。
苏晚晚没犹豫,直接把箱门给怼上了。
“咔哒。”
锁舌弹出的声音,听着让人心里一松。
她转动密码盘,把原来的密码给乱按了一通,直到彻底锁死。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后背上出了一层虚汗。
但这还不算完。
苏晚晚伸手从脖子上把那把细长的钥匙给摘了下来。这钥匙一直是挂在她身上的,自从拿了笔之后,她就跟护着命根子似的护着它。
现在,这钥匙看着也烫手。
她攥着钥匙,转身走出了书房。
陆司晏就在隔壁。
他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捧着本书,也没看进去,视线正盯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发呆。
听见脚步声,陆司晏回过头。
苏晚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亮晶晶的东西。
“过来。”苏晚晚喊了一声。
陆司晏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怎么了?还要改什么?要是想改墙色,建议先听老周的。”
“不改了。这辈子都不想改了。”
苏晚晚几步走到他面前,把手伸出来。
掌心里躺着那把保险箱的钥匙。
陆司晏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她的脸。
“这是……”
“给你。”
苏晚晚抓起陆司晏的手,把钥匙拍在他掌心里,然后帮他合上手指,把那钥匙紧紧包住。
“你帮我收着。”
陆司晏觉得手心里的金属有些凉,还有些湿,那是苏晚晚手心的汗。
他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放你自己那不好吗?那箱子不就是为了放这个的?”
“不好。”
苏晚晚摇摇头,很干脆,“我怕我忍不住。”
她没瞒着陆司晏,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这玩意儿太诱人了。就跟个无穷无尽的糖果罐子似的,只要伸手就能抓一把。今儿改墙色,明儿就想改天色。再过两天,我就该想着改你的性格了。”
她看着陆司晏的眼睛,“这已经不是能力强不强的问题了,这是自制力的事儿。你也知道,我这人平时就没什么自制力。钥匙在我身上,那就是耗子守粮仓,早晚得见底。”
陆司晏捏了捏手里的钥匙。
“你想清楚了?”
“清楚得很。”
苏晚晚把手揣进兜里,免得自己反悔又伸出去,“钥匙在你那,我要是用,就得过你这道坎。哪怕我真要改什么救命的大事,我也得当面跟你说一声。”
“这算是……给我自己加个保险。”
苏晚晚说完,觉得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地了。
只要钥匙不在身上,那种随时能改写一切的诱惑就少了一半。
陆司晏看着她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笑了笑。
“行。”
他没说什么矫情的话,也没说什么“我替你保管”之类的场面话。
他直接拉开旁边书桌的抽屉,把那把钥匙扔了进去。
钥匙滑进去,混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回形针、订书机还有两节没电的电池里面,一下子就不显眼了。
“以后用的时候跟我说。”
陆司晏把抽屉推回去,“我帮你拿。”
“要是我也觉得不该用呢?”
陆司晏靠回椅背上,看着她。
“那就骂我一顿。”苏晚晚耸耸肩,“要是连你也拦不住,那咱俩就一块等着那天再黑一次。”
“行。”陆司晏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苏晚晚看着那个合上的抽屉。
那是陆司晏常用的书桌,平时也不怎么锁。那把钥匙在里面也就是个不起眼的小物件。
但就是这一个小动作,让那个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笔”,彻底变成了一件死物。
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那种紧绷了一周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
“哎。”
苏晚晚一屁股坐在藤椅旁边的马扎上,也不管姿态了,就那么瘫着,“锁上了。终于锁上了。我告诉你,刚才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全是‘写个句子让这老宅变别墅’的念头,我差点就没忍住。”
“幸好你没忍。”陆司晏淡淡地说,“老宅变别墅,风格太不搭了,也就是苏雨那种审美才写得出来。”
“去你的。”
苏晚晚笑骂了一句,“那叫审美吗?那叫抄图库。”
她仰起头,看着阳台顶上那几根有些发黄的藤蔓。
没了笔在手边的日子,虽然看着没那么爽了,也没那么随心所欲了。但这空气吸进鼻子里,是真切的,踏实的。
“陆司晏。”
“嗯。”
“谢谢啊。”
陆司晏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个抽屉的把手给晃了晃,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苏晚晚闭上眼。
阳光晒在眼皮上,暖烘烘的。
不用在那儿算计着哪句话能改命,不用在那儿担心哪一下就把世界给戳漏了。
这种把命交给自己,而不是交给一支笔的感觉,其实挺不赖。
“晚上吃啥?”
苏晚晚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老周买了鱼。”
“清蒸还是红烧?”
“红烧吧。”陆司晏说,“你刚才不是说想吃重口的吗?”
“行,红烧。”
苏晚晚从马扎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下楼看看那鱼新不新鲜。别是苏雨设定里那种放了三天的死鱼。”
陆司晏也站起身,跟在她后头。
“设定里也没那么寒酸。”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身后,书桌的抽屉缝里,隐约透着一点光。
那是那把钥匙,静静地躺在杂物堆里,守着那个关在保险箱里的“神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