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陆家老宅的客厅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也没这么安静过。
两排沙发加几把折叠椅,满满当当地坐了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有公司的前台小赵,有审稿部的陈主编,有负责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甚至还有穿着西装、一脸懵懂的傅斯年。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个茶杯,那是老周一进门就硬塞手里的。
但没人喝。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陈年普洱的味儿,但这气氛比殡仪馆还沉重。大家伙儿要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要么眼神发直地看着窗外,偶尔有两个人对上眼神,赶紧又触电似的躲开。
那表情,就像是被医生刚通知得了绝症,还没缓过神来呢。
陆司晏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个茶壶,给每个人都续了一次水。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当个背景板。
苏晚晚站在客厅中间,背后是那个巨大的落地窗。
她看了一圈这帮人。
这帮人平时在书里演着各自的角儿,有的负责谈恋爱,有的负责搞事业,有的负责扫地擦桌子。现在好了,集体怀疑人生了。
“行了,都别耷拉个脸了。”
苏晚晚开了口,声音挺大,把那帮发呆的人吓了一跳。
“我知道你们现在在想什么。”
她抱着胳膊,视线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你们在想,‘我要是被人写出来的,那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个笑话?’‘我吃的这顿饭是不是假的?’‘我这昨天加的班是不是毫无意义?’”
陈主编抬起头,叹了口气:“苏总监,这不是没意义吗?如果我们连自己的想法都是被设定好的,那我们跟那些演皮影戏的有什么区别?那我们活着图个啥?”
旁边的小赵跟着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我昨天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我是不是真的。我妈以为我疯了,要回来打我。但我当时真的觉得,我那个‘妈’,是不是也就是个设定?”
这一开口,就像是开了闸。
保洁阿姨也抹了抹眼泪:“我那口子,是不是也是被写出来的?他以前老打牌,我嫌他烦,现在想想,是不是作者就是为了让我烦才给他写的这个毛病?”
苏晚晚听着这帮人的碎碎念,没打断。
让他们发泄发泄也好。
等客厅里的嗡嗡声小了点,她才走到茶几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视线跟陈主编平齐。
“我的答案是——有意义。”
陈主编愣了一下:“什么?”
“你们觉得,因为是假的,所以没意义。但我告诉你们,意义这玩意儿,从来不是看你是哪来的,是看你自己怎么过的。”
苏晚晚站直了身子,提高了音量。
“你们觉得自己是被设定好的。好,就算是被设定好的。那我问你们。”
她指着小赵,“小赵,你上周因为失恋在厕所哭了一小时,那是设定吗?”
小赵吓了一跳,摇摇头:“那是……那是我真难受。”
“对,那是你真难受。”
苏晚晚又指着陈主编,“老陈,你上个月为了那个错别字,跟作者吵了一架,那也是设定吗?”
“那是我……我看书认真。”陈主编梗着脖子说。
“对,那是你看书认真。”
苏晚晚环视了一圈,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苏雨——也就是那个写书的,她是给了你们一个开头,给了你们一个身份。她是给了你们一个剧本,给了你们一个壳子。”
“但是。”
苏晚晚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你难受的时候,那眼泪是真的;你生气的时候,那火气是真的;你饿了吃饭,饱了打嗝,这也是真的。没人能设定你下一秒是往左走还是往右走,除非你自己不想动。”
客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每个人都在盯着她的嘴,像是要从里面抠出点希望来。
“你们记住一句话。”
苏晚晚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不是被创造的那部分定义了你。是你自己选择的每一件事,才定义了你。”
“以前那个‘剧本’是给你们的出厂设置。但从你们觉醒的那一刻起,那个‘自动导航’就关了。剩下的路,全是你们自己在走。”
“这怎么能没意义呢?”
苏晚晚说完,抄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这意义大着呢。以前你们是NPC,现在你们是玩家。这还能没意义?”
客厅里死一样的沉默。
这帮人还在消化这几句话。
这就像是有人把他们从泥坑里拉出来,告诉他们:别看身上的泥了,看看前面的路。
过了大概有一分多钟。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前台小赵忽然动了。
她慢慢地举起了一只手。
那动作特别僵硬,跟小学生举手回答问题似的。
“苏总。”
小赵的声音有点抖,但眼神亮了点。
“那……我现在想学设计,还来得及吗?”
苏晚晚乐了。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有什么来不及的?你想学就去学。你要是怕学费贵,公司还能给你报销一部分,当员工福利。”
小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感,像是被风吹散了雾气。
“真的?”
“真的。只要你别上班时间偷偷画图就行。”
陈主编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推了推眼镜:“那……我能不能把那几本烂书退回去重审?以前我觉得那是作者写的,我必须得按规矩审。现在我觉得,要是烂,我就得骂回去。”
“骂!”
苏晚晚大手一挥,“那本来就是烂尾工程,你骂它是替天行道。”
保洁阿姨也搓了搓手,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那我回头给那口子做红烧肉的时候,能不能多放点糖?以前他老说肉太腻,我就不敢放。现在我想通了,我想吃甜的就放甜的,管他呢。”
“放!”
苏晚晚笑着,“把糖罐子都倒进去,让他甜到发腻。”
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
就像是给一个充满了气的气球拔掉了塞子,那种紧绷的、绝望的情绪,顺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一点点泄出去了。
大家伙儿开始交头接耳,有的甚至开始互相吐槽起以前那些“设定”有多坑爹。
傅斯年坐在那一动没动。
他看着苏晚晚,眼神有点复杂。
“苏总监。”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低沉。
“那我呢?我是反派,还是个富二代。我也得学设计?”
苏晚晚看过去。
“你爱干嘛干嘛。你要是想接着当你的傅大少爷,也没人拦着你。你要是想把这西装脱了去练摊,那也是你的事。”
苏晚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反正,别再把自己当个纸片人就行。你摸摸你的心跳,那一下下的,骗不了人。”
傅斯年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咚、咚、咚。
那是实打实的跳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嘴角动了动。
“心跳……是真的。”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西装领子。
“那行。我就接着当我的傅大少爷。不过以后这剧情要是再让我干蠢事,我就不伺候了。”
苏晚晚哈哈一笑。
“准了。”
陆司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壶已经见底了。
他把茶壶轻轻放在桌上。
“以后每周六下午,都来。”
陆司晏淡淡地说了一句,“茶水管够。”
大家伙儿一听这话,都笑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苏晚晚看着这满屋子的人。
虽然这觉醒潮是她惹出来的麻烦,但看着这帮人从“行尸走肉”变成了“活人”,她心里忽然觉得,这烂摊子收拾得还挺值。
“行了,既然都想通了,那就都撤吧。”
苏晚晚挥挥手,“别都在这赖着了,回去该干嘛干嘛。下个周六,谁要是还没想通,那就接着来喝茶。”
众人轰隆隆地站起来,往门口走。
这回脚步声轻快多了,也没人再看那地板缝了。
小赵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苏晚晚鞠了个躬。
“谢谢苏总。”
苏晚晚摆摆手:“谢什么,我也不过是个拿笔的。”
等众人都走光了,客厅里就剩下苏晚晚和陆司晏。
老周进来收拾茶杯,看着那一桌子喝空的杯子,也跟着乐了。
“这下好了,一个个的都有魂了。”
苏晚晚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这比写稿子还累。”
陆司晏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你今天那句话说得挺好。”
“哪句?”
“‘是你自己选择的每一件事,才定义了你。’”
陆司晏看着她,“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苏晚晚扭过头,看着陆司晏的眼睛。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要不是这么想,我早就在码头上跳船跑了,还能在这给你当这劳什子的总监?”
陆司晏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没跑就好。”
苏晚晚反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
“跑了那是傻子。”
她转头看着窗外。
太阳快下山了,金红色的光铺在花园里,把那些刚种下去的花苗照得影影绰绰。
屋里没开灯,但这光景,看着比什么时候都亮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