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个废弃的防空洞里,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水来。
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滋滋啦啦地响,把长桌两旁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烟味儿、霉味儿,还有股子没散干净的汗臭味,搅和在一起,直冲脑门。
这地方是“纠正者”组织的据点。
本来这名字听着挺正义,专门干些修补剧情漏洞、维护世界稳定的活儿。以前也就是抓抓那些试图越界的觉醒者,或者把走偏的剧情线给硬掰回来。
但今天,这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阴沟水还要冷。
桌子左边坐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手里捏着串盘得油光锃亮的核桃,眼皮子半搭着,看着半死不活。这是“智者”,组织里的脑瘫人物,也是温和派的老大。
桌子右边坐着个光头壮汉,一脸横肉,这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看着挺渗人。这是老墨,激进派的头子,手底下管着不少能打能杀的狠角色。
“我不服。”
老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个搪瓷茶杯跳了两跳,“凭什么停?那娘们儿都把天捅破了,咱们还在这一动不动?等着给她收尸啊?”
智者慢悠悠地转动着手里的核桃,嘎啦嘎啦响。
“老墨,急什么。”智者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含着口痰,浑得很,“现在的局势,看得清吗?”
“怎么看不之?”
老墨瞪着眼,“觉醒潮!那就是个瘟疫!十个人里头有一个觉醒的,再这么下去,这书里的人全成了精,谁还按剧本走?咱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纠错,现在最大的错就在苏晚晚身上,把她清了,万事大吉!”
“清了她?”
智者笑了笑,眼皮都没抬,“你当那支笔是烧火棍?她手里握着改命的东西。你派去的人,还没走到她跟前,她大笔一挥,写句‘来的人全变成死狗’,你拿什么抗?”
老墨噎了一下,脖子梗了梗:“那……那是她吓唬人!那笔哪有那么神?”
“上周,陆氏集团楼下那场地震,你当真是自然灾害?”
智者终于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着点精光,“那是她用笔之后的余震。你要是现在去动她,就是拿咱们这点家底去撞世界的底线。撞碎了,大家都得玩完。”
“那你说咋办?”
老墨不耐烦地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摔,“就看着?看着这帮觉醒者一个个爬起来造反?这世界要是乱了,咱们这群‘纠正者’还算个屁?”
“顺应。”
智者吐出两个字。
“觉醒潮是世界进化的表现。既然拦不住,那就顺着它走。咱们只要盯着那些真正会搞崩剧情的关键点就行。至于苏晚晚……只要她不把陆司晏写死,不把世界写没,咱们就先不动。”
“放屁!”
老墨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这叫什么屁话?咱们是纠正者,不是保姆!你老了,怕死,我可不惯着!”
他指着智者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从苏晚晚拿笔那天起,这世界就已经变味了。她改的不只是墙色,是咱们活着的根基!你不杀她,以后这书里就没咱们说话的份!”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两边的人马都把手放在了腰间,有的摸向了兜里的甩棍,有的摸向了背后的家伙。
智者看着老墨,轻轻叹了口气。
“老墨,这么多年,我就知道你是个炮筒子。”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了下来,“纠正者的规矩,少数服从多数。今天这个‘暂停行动’的决定,我是头儿,我就这么定了。”
“你定个狗屁!”
老墨彻底炸了。他一脚踹开倒在地上的椅子,转头看向身后那七八个同样满脸横肉的兄弟。
“你们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这是要把咱们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老墨咬着牙,眼珠子红得像充了血。
“愿意当缩头乌龟的,就留在这陪这老头子等死。想干事,想真正纠正这个世界的,跟我走!”
说完,老墨看都没看智者一眼,转身就往门口走。
“大哥!”
“老墨!”
身后有人喊了两声,但老墨脚步没停,头也不回。
那扇生锈的铁门被大力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智者坐在桌后,脸上的肉抖了抖,最后还是没说话。
老墨身后,那七八个激进派的骨干,互相看了看,有的咬咬牙,有的骂骂咧咧,最后全都站了起来,跟在老墨屁股后面走了出去。
铁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这一声像是个锤子,把那点虚假的和气给砸了个粉碎。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半边桌子和几个还没回过神的老家伙。
智者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随他去吧。”
智者重新拿起那串核桃,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道不同,不相为谋。带着杀气去见苏晚晚,那是送死。”
……
出了防空洞,外头的冷风一吹,老墨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破败的巷子口,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那是气得。
“墨哥,咱真这么走了?”
身后一个小弟凑上来,有点心虚,“智者那边毕竟是正统,咱这一走,就算叛变了。以后经费、装备……”
“经费个屁!”
老墨一口烟喷在他脸上,“等你死了,经费能当棺材板?智者那个老糊涂,早就忘了咱们是干嘛的了。苏晚晚是个祸害,这一点我比他看得清!”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踩灭。
“从现在起,咱们不叫纠正者了。”
老墨抬起头,看着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眼神狠厉得像匹狼。
“纠正者是修补匠,那是给别人擦屁股的。咱们要干,就干彻底点。”
他伸手比划了一个切的手势。
“咱们以后叫‘清除者’。”
“目标只有一个——清除苏晚晚。不管她是拿笔的,还是拿刀的,只要她死了,这世界才能安静。”
周围那七八个人互相看了看,虽然觉得这名听着有点凶,但跟着老墨,那是真刀真枪地干,总比在地下受那老头的窝囊气强。
“行!听墨哥的!”
“清除苏晚晚!”
老墨看着这帮兄弟,冷笑了一声。
“智者不敢动,我动。智者不想杀人,我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刃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寒光。
“走。今晚就去蹲点。我就不信,她苏晚晚还能二十四小时不睡觉。”
老墨一挥手,带着这帮人消失在夜色里。
防空洞深处的会议室里。
那个被踢倒的椅子还躺在地上。
智者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闭上眼,摇了摇头。
“分裂了也好。”
他低声自语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那个恶人。虽然……是去送死。”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张苏晚晚的照片,目光复杂。
“清除者……呵,这名字倒是贴切。”
智者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胸口有点闷。
世界越来越乱了。
这裂缝,怕是补不上了。
他伸手把桌上的茶杯拿起来,晃了晃,里面的茶早凉透了。
“撤。”
智者站起身,把核桃揣进兜里,“明天的例会取消。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着,别让老墨那帮人把天给捅漏了。”
屋里的人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
灯灭了。
防空洞重新陷入了一片漆黑。
只有那股子没散去的烟味,还在黑暗里打着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