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推开藏书阁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伍德正佝偻着背在角落里整理散落的卷宗。
“沈大人。”伍德转过身,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内务府那边已经批了,说是十年前的‘岁赋余墨卷’可以调阅,只是……得在阁内查阅,不能带出去。”
沈令仪点点头,目光扫过满室尘埃。祭坛爆炸那日之后,伍德被魏公公从牢里捞了出来,罪名是“戴罪立功”——这老太监倒是会用人,专挑这种走投无路的。
“有劳伍公公。”她语气平淡,径直走向靠窗的那张长案。
伍德跟在她身后,搓着手道:“魏公公吩咐了,说沈大人要重修经籍是大事,让咱家在这儿伺候着。您看,连床铺都搬来了。”他指了指角落里新搭的简易床榻。
沈令仪没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铺在案上。清单上列着需要查阅的卷宗编号,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
伍德凑过来看了一眼,咂咂嘴:“这么多?”
“十年账目,自然不少。”沈令仪抬眼看他,“伍公公若觉得辛苦,我可以向内务府申请换人。”
“不辛苦不辛苦!”伍德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能为沈大人办事,是咱家的福分。”
他说完便转身去搬那些厚重的卷宗,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佝偻。
沈令仪盯着他的动作,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敲了敲。
午时,伍德端来了食盒。
“沈大人,先用饭吧。”他将食盒放在案边,掀开盖子,里面是两菜一汤,还有一碗白米饭。
菜色普通,但热气腾腾。
沈令仪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咀嚼了两下,她动作微微一顿。
味道不对。
不是毒,是更隐蔽的东西——南疆曼陀罗的粉末,掺得极少,但足以让人精神恍惚、记忆混乱。魏公公这是想让她在查阅账目时“看错”什么,还是想让她“记错”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甚至多吃了两口。
伍德站在一旁,眼睛盯着她的筷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伍公公不吃?”沈令仪忽然问。
“啊?哦……咱家等会儿再吃。”伍德连忙道。
沈令仪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忽然叹了口气:“这些卷宗实在太多,我方才翻了几卷,发现有个地方不对劲。”
伍德眼睛一亮:“哪里不对劲?”
“你看这里。”沈令仪随手翻开一卷摊在案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模糊的字迹,“这记录的是平南王谋逆案查抄的财物清单,但数目对不上。我怀疑……当年有人动了手脚。”
她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伍德的脸。
伍德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容:“沈大人说笑了,这种大案,谁敢动手脚?”
“也是。”沈令仪点点头,将卷宗合上,“可能是我看错了。伍公公,劳烦你帮我把关于平南王案的卷宗都找出来,我晚上再核对一遍。”
“是,是。”伍德连声应下,转身就去翻找。
沈令仪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入夜,藏书阁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伍德已经睡下,鼾声从角落里传来,时断时续。
沈令仪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绕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来到最里侧的一排书架前。
这里存放的都是十年以上的废纸,有些已经发霉,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纸张在岁月中会发生变化——受潮的会泛出霉味,被虫蛀的会有木屑的气息,而被人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会残留极淡的碱性气味。
那是为了掩盖墨迹,或者挖补字迹时常用的手段。
她在黑暗中站了许久,鼻尖轻动,像一只在丛林中搜寻猎物的兽。
终于,她伸出手,从第三层书架的最深处,抽出了一卷用麻绳捆扎的废纸。
解开麻绳,纸张散落开来。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页一页地翻看。这些纸大多已经破损,字迹模糊,有些甚至只剩半张。
翻到第十七张时,她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内库拨款单”,格式标准,印章齐全,但中间有一块被整齐地挖掉了——大约两指宽,三寸长。
沈令仪将纸凑到鼻尖,果然闻到了那股极淡的碱性气味。
她迅速从袖中取出炭笔和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借着月光,将拨款单上剩余的字迹抄录下来:
“景和十二年,三月初七。拨银两百万两,用于江南道洪涝赈灾。经手人:户部侍郎沈……”
后面的名字被挖掉了。
但沈令仪知道,那是她父亲。
她合上小册子,脑中已经开始快速推演。
景和十二年江南道洪涝,朝廷拨款的赈灾银总额是三百万两。其中两百万两走内库,一百万两走户部常规拨款——这是公开的账目。
但现在看来,内库这两百万两,实际只拨出了一百万两。
剩下的一百万两,去了哪里?
她继续翻找,从废纸堆里又找出几份零散的记录。有的是军费申请,有的是粮草调拨,时间都集中在景和十二年的四月到六月。
那段时间,西境正在打仗。
一支三万人的军队被调往西境平叛,统领是监军魏忠——魏公公的养父。
沈令仪的手指在那些破碎的纸页上轻轻划过。
一百万两白银,足够养一支私军,也足够让一个太监的养父,在军中培植起自己的势力。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她将那些废纸重新捆好,放回原处,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窸窣的声响。
伍德翻了个身,鼾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
沈令仪屏住呼吸,等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回到长案边。她刚坐下,就看见案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竹筒。
竹筒只有手指粗细,一头用蜡封着。
她迅速将竹筒收入袖中,吹熄油灯,伏在案上假装入睡。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伍德坐了起来,朝这边看了很久,才又重新躺下。
直到天快亮时,沈令仪才悄悄取出竹筒,捏碎蜡封,倒出一卷极薄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乾坤殿讲学。圣旨已下。”
落款是一个极小的“裴”字。
沈令仪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凉。
乾坤殿讲学——那是只有翰林院大学士才有资格的殊荣。她一个女官,被突然召去讲学,本身就不合常理。
讲什么?
讲得太深,触及皇帝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是死。
讲得太浅,被扣上“才学不精、欺君罔上”的帽子,也是死。
这是死局。
她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冷冽。
天亮后,伍德又端来了早饭。
沈令仪照常吃完,然后开始整理那些关于平南王案的卷宗。她故意将几份无关紧要的记录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又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行似是而非的推论,然后“不小心”将纸落在了案角。
伍德来收拾时,眼睛一直往那张纸上瞟。
“沈大人今天还要查账?”他问。
“嗯。”沈令仪头也不抬,“伍公公若有事,可以自便。”
“没事没事,咱家就在这儿伺候着。”
伍德说着,退到角落里,但沈令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废纸。
午后,沈令仪借口要去内务府核对几份卷宗的编号,离开了藏书阁。她走得很慢,在回廊里绕了几圈,确认伍德没有跟来,才转身折返。
她没有回藏书阁,而是绕到了阁楼后侧的夹墙处。
那里有一道极窄的缝隙,常年被藤蔓覆盖。她拨开枯藤,手指在砖墙上细细摸索。
父亲生前曾说过,藏书阁的墙里有“东西”。
她找了很久,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凹凸不平的痕迹。凑近一看,是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那是几个数字:丙三、酉七、戊九。
不是坐标,是某种暗码。
沈令仪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藏书阁的内部结构。丙三——第三排书架;酉七——从西往东数第七格;戊九……
她猛地睁开眼。
不是第九本书,是第九块砖。
她迅速返回藏书阁,伍德不在,可能是去盯她刚才的“行踪”了。她径直走到第三排书架前,数到第七格,将手伸进最深处。
指尖触到了冰冷的砖面。
她用力一推,那块砖竟然松动了。再一抠,整块砖被取了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空洞,里面放着一个铅盒。
沈令仪取出铅盒,很轻,几乎是空的。她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纸,上面只有四个字:
“裴氏有诈。”
字迹是她父亲的,墨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但笔锋间的决绝,她认得。
沈令仪盯着那四个字,许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伍德回来了。
她迅速将铅盒塞回原处,推回砖块,将那张纸吞入口中,咽了下去。
纸很薄,带着陈年的灰尘味,卡在喉咙里,有些刺痛。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转身走回长案边,重新翻开一卷账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