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想见老墨。
这消息是通过三层关系递出去的。先是公司保安队长的表弟,然后是那个在码头扛包的远房亲戚,最后才到了老墨那个圈子里的边缘人物。
第一次传话,那边回了个字:“滚。”
第二次传话,那边没回,直接把送信的人给扔出了酒吧。
苏晚晚没恼,让中间人送了第三次。
这次带的话很简短:“我知道你老婆是怎么死的。”
过了十分钟,回信来了。
“西郊废弃轮胎厂。一个人来。不带笔,不带陆司晏。今晚十点。”
苏晚晚看完短信,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这不就是鸿门宴么。”
陆司晏坐在对面,手里还捏着那个已经凉透了的茶杯,脸色不太好看。
“一个人去?他当你傻?”
“要是带一帮人去,那就不叫谈判了,那叫火拼。”
苏晚晚站起身,拿起风衣外套披上,“老墨这人是个粗茬子,但他讲那一套江湖规矩。他说一个人,那就是一个人。我要是带保镖,他反而觉得我怕他,这事儿就没法谈了。”
“你怕不怕我不知道,反正我怕。”
陆司晏把茶杯放下,跟着站起来,“我不放心。”
“你胳膊还挂着呢。”
苏晚晚指了指他那条还缠着绷带的左臂,“你要是去了,还没开打就先废一半。我要是真打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你那腿脚未必能跟上。”
陆司晏没说话,就是盯着她。
眼神挺深,像是要看穿她到底在盘算什么。
“行,不去就不去。”
最后陆司晏松了口,转身往书房走,“但我得在附近。你要是超过五分钟没出来,我就带人冲进去。”
“这随你。”
苏晚晚把头发扎起来,利落地梳了个马尾。
……
晚上九点五十。
西郊废弃轮胎厂,这地方荒了有些年头了。
周围全是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空气里飘着股焦糊味儿,那是橡胶被太阳晒久了的味道,混着点霉气。
苏晚晚的车停在厂区大门口。
她熄了火,推门下车。
周围黑灯瞎火的,只有那个最大的厂房里透出点昏黄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捏了捏衣兜里的那张纸条,那是她的保命符,也是今晚的杀手锏。
“咔哒、咔哒。”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推开厂房那扇生锈的铁门。
里面空间大得吓人,顶上漏着几块瓦片,月光顺着那窟窿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正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一盏露营用的强光充电灯。
那灯光惨白惨白的,打在坐在桌子后面的人脸上。
老墨穿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纹身。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在灯光下看着更狰狞了。
他手里拿着把蝴蝶刀,正在那转着玩,刀刃翻飞,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苏晚晚走进去,在那盏灯五米远的地方停下。
“挺准时啊。”
老墨没抬头,还在玩那刀,“我还以为你会带几个保镖,或者把那支笔藏在袖子里。”
“我说了不带就不带。”
苏晚晚摊开手,在身侧转了一圈,“全身没兜,你也看见了。我来就是想聊两句。”
“聊?”
老墨嗤笑一声,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透着股子凶狠,“有什么好聊的?你是穿书者,你是破坏者。我要做的就是把你清了。咱们之间没话讲。”
“有。”
苏晚晚往前走了一步。
老墨手里的刀尖一转,指向了她:“别动。再动我扎穿你。”
苏晚晚停下脚,站在灯光的边缘。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关于那个‘剧情漏洞’。”
苏晚晚的声音挺平,不高不低,但在空旷的厂房里听得很清楚。
“你不是一直觉得,是因为我们这些穿书者来了,世界才乱的吗?你不是觉得,是苏雨写坏了这书,才害死你老婆的吗?”
提到“老婆”两个字,老墨转刀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把蝴蝶刀“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他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那种懒散的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吃人的戾气。
“你给老子闭嘴。”
老墨咬着牙,额角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你有什么资格提她?你们这帮拿着剧本的人,把她写死的时候,问过我没?”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那把折叠椅。
“那就是个意外!一场车祸!但这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她那天不该出门!她本来该活着的!”
老墨吼了出来,声音在厂房里嗡嗡作响。
苏晚晚没被吓着。
她就站在那,看着老墨那张扭曲的脸。
“对,那是意外。但你真的以为,是因为我拿笔改了剧情,才导致她死的吗?”
苏晚晚反问。
“难道不是?”
老墨死死盯着她,“智者说过,蝴蝶效应。你改一点,世界就变一点。要不是你们来捣乱,她那天根本不会出门!”
“那你错了。”
苏晚晚摇摇头。
“我来之前,翻过之前的剧情记录。我也查过那个时间点。”
她盯着老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老婆死的那天,我还没拿到笔。苏雨也根本没写过那天会有车祸。那是……世界自己崩出来的一个口子。”
老墨愣住了。
他脸上的凶狠僵在了那,变成了一种茫然。
“你说什么?”
“我说,那是世界本身的不稳定,导致的一次‘随机清除’。”
苏晚晚往前又走了一步,这回老墨没拿刀指她。
“智者没告诉你吗?这世界本身就在老化。有些角色的消失,不是因为剧情需要,是因为这世界‘养不起’了。你老婆……只是刚好被选中了。”
“你放屁!”
老墨吼了一声,但声音里明显底气不足。
他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不可能……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纠正者守护的是什么?我们杀穿书者干什么?”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苏晚晚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佬,此刻像个丢了魂的丧家犬。
“你们的目标错了。杀了我,世界照样会崩。杀了我,你老婆也回不来。”
苏晚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她之前抄的一份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世界裂痕的数据。
她把纸扔在老墨面前的桌子上。
“你自己看。这裂缝的扩大速度。我不动笔,它也在长。这世界就像个漏气的气球,迟早得瘪。”
“你要想报仇,我站这让你扎一刀,行。”
苏晚晚指着自己的胸口,“但扎完之后,这世界还得塌。你也得跟着陪葬。你老婆要是还在,估计也不想看见你这结局。”
老墨盯着那张纸,没动。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凶光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痛苦。
厂房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破窗的呜呜声。
过了许久。
老墨伸出手,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颤抖着拿起了那张纸。
他没看数据,只是死死捏着那张纸,像是捏着谁的咽喉。
“那你……来干什么?”
老墨的声音哑了,“来给我上课?”
“不。”
苏晚晚把手揣回兜里,“我是来谈合作的。智者那老头儿不管事,但这世界还得救。你要是想知道你老婆到底怎么没的,想知道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光靠杀人没用。”
“我们得修它。”
苏晚晚说完,看了一眼老墨。
“我不用笔也能修。但我要是你,我就得先把那些把世界弄得更糟的人给清理了。”
老墨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是说……智者?”
“我是说,那些把这世界当儿戏的人。”
苏晚晚没点名,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老墨没说话。
他慢慢坐回了那个被踹倒的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你走吧。”
老墨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今晚的事,算我给你个面子。但这不代表我就信你了。”
“信不信随你。”
苏晚晚点点头,“只要你不动我的人,我就不让你动。”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还有,下次别约在轮胎厂了,味儿太冲。”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风挺凉,吹在脸上挺舒服。
苏晚晚走出厂区大门,看见两百米开外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灯闪了两下。
那是陆司晏在发信号。
苏晚晚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股淡淡的烟草味。
陆司晏坐在驾驶座上,左手依然缠着绷带,右手搭在方向盘上。
“聊完了?”
“聊完了。”
苏晚晚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没打起来,算是不赖。”
陆司晏侧过头,看了看她,发现她身上没缺胳膊少腿,这才发动了车子。
“他信了吗?”
“信不信的不重要。”
苏晚晚闭上眼,“重要的是,他犹豫了。一旦这狠人开始犹豫,那清除者那一套‘杀杀杀’的逻辑,就转不动了。”
车子缓缓驶离了那片荒地。
陆司晏没再问,只是把车里的暖气开大了一点。
苏晚晚在车窗的反光里,看见老墨那个厂房的灯灭了。
那个黑暗的厂房,就像是个沉默的巨兽,吞噬了所有的秘密和痛苦。
今晚这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得值。
她摸了摸兜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倒计时还有58天。
这裂缝,总得有人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