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家茶楼,还是那个包间。
但这回,老墨没带刀,苏晚晚也没带笔。
桌上那壶铁观音冒着热气,香味挺冲,却冲不淡这屋里那股子沉甸甸的压抑劲儿。
苏晚晚把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往桌上一推。
“啪。”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听着特别脆。
“这是你要的东西。”
苏晚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花了一周时间找人查的。你要是还有心思听,咱们就一件件看。”
老墨坐在对面,两只手死死扣着膝盖上的布料。他盯着那个文件袋,眼神像是要把那纸袋子给烧穿了。
“我不信你。”
老墨嗓音沙哑,“你们这帮玩笔杆子的,最会编故事。”
“你看完了再骂。”
苏晚晚伸手,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一页纸,拍在他面前。
“第一页,时间线。”
老墨没动。苏晚晚也没指望他动,自己指着上面的表格说:“三年前,10月14号下午两点。你老婆出事那会儿,那个‘穿书者’苏雨在哪?”
她手指往下一滑,“在三百公里外的邻省高速上。那是剧情设定的必经之路,她当时正赶着去下一章的地点。”
“我有三个觉醒者的证词。一个是当时那个服务区的收费员,一个是路过的货车司机,还有一个是当时坐在苏雨车里的路人角色。这三个人都能作证,苏雨根本不在现场。”
老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那是巧合。或者是替身……”
“别把自己当傻子。”
苏晚晚打断他,“剧情设定还没那么细致,能变出个替身来。再说了,穿书者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老婆是谁,她为什么要跑大老远去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又抽出第二张纸。
这是一张鉴定报告,上面印着指纹的纹路,红红绿绿的标记看着挺专业。
“第二页,凶器鉴定。”
苏晚晚把纸扔过去,“当年的卷宗我也调出来了。那把捅死你老婆的水果刀上,指纹确实只有一组。”
老墨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红得吓人。
“只有你老婆自己的指纹。”
苏晚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没有第二个人的。没有穿书者的,没有外人的。这就是个密闭空间。门锁着,窗户关着,只有她自己。”
“不可能……”
老墨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去抓那张纸,力气大得差点把纸扯烂,“她是被人害死的!她那天明明好好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自己捅自己?”
“所以我说你是个榆木脑袋。”
苏晚晚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张纸拿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报告,是一张泛黄的信纸。纸角有点卷边,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这才是最关键的东西。”
苏晚晚把信纸轻轻放在桌子中间。
“这是你老婆留下的。当年的警察没当回事,觉得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言疯语。但我看了。”
老墨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不敢看。
这十年来,他恨透了那个所谓的“穿书者”。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复仇者,把所有的恨都砸在那上面。那是支撑他在那个阴暗组织里活下去的唯一的劲儿。
现在,苏晚晚告诉他,这劲儿使错了方向。
“看吧。”
苏晚晚把信纸往前推了推,“看完你就懂了。”
老墨咬着牙,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张信纸。
字迹很潦草,写得很急,像是趁着谁不在的时候偷偷写下的。
*“老墨,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别找我,也别恨谁。我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那天有个声音告诉我,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们只是书里的一行字,连呼吸都是写好的。我不想那样活着。我不想每天按着剧本去笑,去买菜,去假装爱你。”*
*“我不想当个假人。我不想当个只有设定的皮影。”*
*“唯一的自由,就是离开。只有死,才是我自己的选择。”*
*“别怪穿书者。她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是我自己,想结束这场戏。”*
信纸很短,后面没有落款,只有一个被泪水晕开的墨点。
包间里死一样的安静。
老墨拿着那张信纸,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整个人都在颤。
“她是……觉醒了?”
老墨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她是因为……不想当书中人,才自杀的?”
“对。”
苏晚晚靠在椅背上,“她觉醒了,而且比你我都早。她那时候没支援小组,没人告诉她怎么面对真相。她觉得自己是假的,觉得生活是空的,所以她选了最绝的一条路。”
苏晚晚看着老墨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
“你老婆不是被穿书者害死的。她是被那个真相压垮的。或者说,是被那种‘虚假’的绝望给逼死的。”
老墨慢慢低下头,把那张信纸贴在额头上。
那个在道上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清除者头目,这会儿像个丢了家的小孩。
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哭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撞在墙上。
苏晚晚没劝他。
这事儿劝不了。谁能劝得了一个恨了十年却发现自己恨错了人的男人?
过了许久。
老墨放下手,把那张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底那股子杀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疲惫。
“那你告诉我……”
老墨看着苏晚晚,“既然她是觉醒了才死的。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更多人觉醒?你搞那个支援小组,让陈主编,让那帮人知道真相……你就不怕他们也跟你老婆一样,想不开?”
“怕。”
苏晚晚坦然地点头,“我当然怕。但我更怕他们像你老婆那样,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最后绝望地走掉。”
她身子前倾,盯着老墨。
“你老婆那时候如果有个支援小组,有个人跟她说一句‘不管是真的假的,日子还得过’,她或许就不会死。”
“觉醒不是病,孤独才是。”
苏晚晚的声音沉了下去,“老墨,你恨错了人。你也杀错了人。那帮觉醒者,和你老婆一样,都是受害者。你带着清除者去杀他们,就是在替那个逼死你老婆的‘绝望’帮忙。”
老墨身子一震。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
“我……”
老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十年的仇恨,十年的刀光剑影,到头来竟然是一场笑话。他成了那个把同类往绝路上逼的人。
这种荒谬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行了。”
苏晚晚站起身,拿起包,“话说完了。信也给你了。以后你是接着杀,还是收手,你自己看。”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不过我劝你一句。别让你老婆那条命,白送在这荒唐的误会里。”
苏晚晚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老墨一个人。
风吹动窗帘,那个空了的文件袋还在桌上放着。
老墨伸手摸了摸胸口口袋里那封信。
那里是他老婆最后的温度。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茶楼的走廊上,陆司晏正靠在栏杆上抽烟。
见苏晚晚出来,他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谈完了?”
“谈完了。”
苏晚晚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这真相挺残忍的。我都怕他受不了。”
“残忍总比糊涂好。”
陆司晏看了一眼包间的方向,“人得知道自己为什么痛,才能知道怎么止痛。”
“也是。”
苏晚晚叹了口气,“走吧。这地方太闷了。”
两人往外走。
刚出茶楼大门,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晚晚回头一看。
老墨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没拿刀,也没拿枪,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
他的表情很复杂,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对着苏晚晚和陆司晏的方向,深深地弯了个腰。
这一弯腰,比任何话都重。
苏晚晚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苏晚晚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
在第220天的那一栏,她划掉了“清除者威胁”这几个字。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仇恨已消解。老墨归队。”
她合上本子,长出了一口气。
这世上最难解的局,往往不是怎么杀,而是怎么放。
放下刀,才能腾出手来救这摇摇欲坠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