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老墨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信纸，捏得死紧，指节泛白。
苏晚晚没走。
她本来都站起来了，看见老墨那架势不对，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老墨在看信。
他没出声，眼珠子像是要嵌进那几行字里去。
信不长，就半页纸。但他看了足足五分钟。
那个在道上混了一辈子、杀人不眨眼的老墨，这会儿拿着张纸，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这……这不对。”
老墨突然开口，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这不是真的。她写字没这么丑……她以前写字挺好看的。”
苏晚晚没接茬，只是把那把蝴蝶刀往桌推了推。
“那是她快死的时候写的。手抖，很正常。你自己摸摸那纸上的褶皱，那是被人攥皱的，还有干透的水渍。”
老墨的动作僵住了。
他慢慢把信纸贴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闻那上面的味道。
“她说……不想活了。”
老墨喃喃自语，眼神发直，“她说……这世界是假的？”
“对，她觉醒了。”
苏晚晚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跟你一样。不过她觉醒得早，那时候没你这么好的命，还有个组织罩着。她一个人想不通，觉得自个儿是个皮影，演不下去了。”
老墨的脸色开始发白。
那是那种死人脸上才有的惨白。
他之前眼里的那些凶光、那些狠劲，这会儿全泄了。就像个被扎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不是穿书者……”
老墨突然笑了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是苏雨……不是那帮外来的……”
他猛地把信纸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我这十年……算什么？”
老墨抬起头，看着苏晚晚。那一瞬间，苏晚晚在他眼里看见的不是恨，是一片空荡荡的荒。
“我杀了那么多人……我把那帮觉醒者往死里整……我建了清除者，天天喊着要维护世界……”
老墨一边说，一边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结果……害死她的是这世界？还是她自己？那我算个什么东西？”
苏晚晚没说话。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老墨突然站了起来，动作猛得带倒了椅子。
“砰！”
椅子砸在地上，那把蝴蝶刀也被震得跳了一下。
苏晚晚以为他要动手，手悄悄摸向了兜里的防狼喷雾。
但老墨没动她。
他两条腿像是突然被人抽了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然后他就那么坐在那了。
屁股坐在地毯上，两条腿岔开，手撑在身前，头深深埋进了臂弯里。
“嗬——嗬——”
一开始没声，只有那种喉咙里被呛住的风箱声。像是个破风箱在拉扯，听着都替他费劲。
接着，第一声哭腔冲了出来。
“啊——！”
这一声嚎，把茶楼外头的服务员都吓得一哆嗦。
老墨哭了。
不是电影里那种眼角挂两滴泪水的煽情哭法。是那种毫无体面的、鼻涕眼泪一把抓的、像个孩子似的崩溃。
他一边哭，一边拿拳头砸地板。
那地毯是加厚的，砸不响，但他拳头上全是劲儿，那是拿肉往地上硬砸。
“我错啦……我错啦……”
老墨含糊不清地喊着，声音都劈了，“阿秀……我对不起你……我害了人……我是个混蛋啊！”
“十年啊……我找了十年……我以为我在给你报仇……结果我是给这破世界当狗啊！”
他抬起头，满脸的泪痕和鼻涕，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那模样，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苏晚晚就坐在他对面。
她没去扶他，也没去劝他别哭。
这男人身上背了十年的债，那股子劲儿全靠恨撑着。现在恨没了，地基塌了，这楼要是再不倒，那才叫奇怪。
他得哭。
把那股子支撑了他十年的“虚假力量”，全哭没了，才能重新活人。
包间里只有老墨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是真伤心。
伤心自己是个傻子，伤心这世道是个骗子。
苏晚晚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这茶有点凉了，苦味更重。
老墨哭了足足有二十分钟。
从一开始的嚎啕，到后来的抽噎，再到最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下一两声干呕。
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胸口还在一阵阵地抽动。
“哭完了？”
苏晚晚放下茶杯，问了一句。
老墨没动，只是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她。
那眼神里那股子狠戾彻底没了，剩下的是一潭死水。
“哭完了……就听听我说。”
苏晚晚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扔在他胸口。
“擦擦。这么大的人了，哭成这样，也不怕丢了清除者老大的脸。”
老墨哆嗦着手，拿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你老婆是个明白人。她发现了这世界的真相，她怕了，她跑了。这不能怪她。”
苏晚晚身子前倾，盯着老墨。
“但你不一样。你现在也觉醒了，你也知道真相了。你是要学她，也把自己了结了，图个清净？”
老墨的手一顿。
“还是说……”
苏晚晚指了指窗外，“你要替她把这没走完的路走完？这世界是个烂摊子，你老婆是被这烂摊子埋了的。你要是再把自己埋进去，那她这封信，算是白写了。”
老墨慢慢地坐了起来。
他把那张信纸重新拿起来，这回没再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叠好，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平整整，然后放进了贴身的内兜里，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你说得对。”
老墨嗓音哑得像是吞了块炭，“我不该死。”
他抬起头，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神采。那不是仇恨，是一种决绝。
“我不死。”
老墨撑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他晃了两下，才站稳。
“我要让这世界别再塌了。”
他看着苏晚晚，“阿秀是因为觉得假才走的。我要是让这世界变真点，是不是以后就没人再像她那样想不开了？”
苏晚晚看着他。
这个曾经要把她杀之而后快的大反派，这会儿站在那，就像个刚挨了顿打、却终于想通了该怎么干活的老黄牛。
“是这个理。”
苏晚晚点点头，“支援小组缺个保安队长。我看你那身手，挺合适。你要是不嫌弃，回头来帮忙。不用你干活，就在那镇场子，别让新人想不开。”
老墨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晚晚会提这么个要求。
“我……我是清除者的头。”
“清除者散了。”
苏晚晚站起身，拎起包，“智者不管事，激进派被你带进了沟里。现在你该换个活法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墨。
“那把刀别带了。以后改行拿电棍，打晕了不伤人。”
老墨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把蝴蝶刀。
过了半晌，他伸手把刀拿起来，揣进了兜里。
“我不杀觉醒者了。”
老墨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誓言，“谁杀觉醒者，我弄死谁。”
苏晚晚笑了下。
“行。那就这么着。”
她推开门。
走廊上的风吹进来，把包间里那股子沉闷的汗味和哭味吹散了点。
苏晚晚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迟来的“谢了”。
声音很轻，但挺实诚。
苏晚晚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出了茶楼，外面的太阳正大。
陆司晏的车还停在路边。
苏晚晚拉开车门坐进去，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陆司晏问。
“疯了，哭了，想通了。”
苏晚晚揉了揉眉心，“比我想象的好哄。这年头，讲道理不如讲真相。”
陆司晏发动了车子。
“那这老墨，以后算是你的人了？”
“算个盟友吧。”
苏晚晚看着窗外，“这世界太假，太容易让人绝望。老墨这种手里沾过血的，反而更想把这世道给洗干净点。”
她摸了摸兜里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显示着倒计时：58天。
现在，她手里多了一张牌。
一张最硬、最狠，但也最懂痛的牌。
车子汇入主路，朝着公司的方向开去。
苏晚晚闭上眼。
这一仗，算是打完了。
下一仗，是该想想怎么把这“觉醒者支援小组”搞大，搞成这书里最坚固的堡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