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墨回到底下室据点的时候,屋里烟雾缭绕。
这地方以前是个防空洞,后来让清除者给占了,也没怎么装修,墙上就挂了几盏昏黄的灯,照得人脸跟鬼似的。
十几个核心成员都在那等着呢。
一见老墨推门进来,全都站了起来。
“老大!”
那个叫阿虎的光头汉子抢先一步迎上去,眼里冒着光,“怎么样?那娘们招了吗?弱点在哪?咱们是不是今晚就能动手?”
周围一圈人都在摩拳擦掌。
这帮激进派早就憋坏了。自从上次智者按兵不动,他们就觉得窝囊。老墨带人出走,就是为了不再受那老东西的窝囊气。
现在老大亲自出马去谈判,在他们看来,那就是去“踩场子”的。
老墨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中间那张用来开会的大长桌前。
“把烟掐了。”
老墨声音很沉,听不出喜怒。
屋里人愣了一下,阿虎赶紧把嘴里的烟吐在地上踩灭。
“都坐。”
老墨拉开主位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往桌子中间一扔。
“看看吧。”
阿虎凑过去,其他几个人也围上来。
“这是啥?那苏晚晚给你的投降书?”阿虎笑着就要去拿。
“看了就知道。”
老墨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眼神有点发直,盯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灯泡。
阿狐拿起信纸,展开。
光线不好,他眯着眼念了出来:“老墨……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念了几行,阿虎的声音越来越小,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假的?世界是假的?”阿虎猛地抬头看着老墨,“老大,这苏晚晚是在耍你呢吧?这明显是她编出来迷惑你的!这种鬼话你也信?”
“念完。”
老墨只说了两个字。
阿虎咬了咬牙,接着念。念到“不想当假人”、“唯一的自由就是离开”那几行时,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
信里那个叫阿秀的女人,把“死”说得轻描淡写,又绝望透顶。
“这……这是嫂子写的?”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像啊。嫂子不是……是被穿书者害死的吗?这是苏晚晚伪造的吧?那娘们手里有笔,想写什么字迹写不出来?”
“闭上你的嘴。”
老墨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寒气让屋里瞬间静了。
“那是阿秀的字。”
老墨转过头,看着阿虎手里的信,“她写字爱勾尾巴,最后那个‘走’字,那一捺特别长。她以前给我写条子买菜的时候,我就知道。”
他指了指那信纸。
“这假不了。笔能模仿字迹,模仿不了那股子不想活的味儿。”
屋里没人说话了。
那股子原本高涨的杀气,像是个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了下去。
这帮人虽然是激进派,平时喊着打打杀杀,但最恨的就是“穿书者害人”。那是他们的信仰根基——因为被外来者侵害,所以要把外来者清除。
现在老大说,没人害嫂子。
是她自己想走的。
“那咱们……这几年干的这些事……”
阿虎把信纸放回桌上,手有点哆嗦,“那咱们算什么?咱们到处追杀觉醒者,把他们当病毒杀……结果嫂子也是觉醒者?”
“咱们是傻子。”
老墨接了一句。
这三个字像是个大巴掌,抽在每个人脸上。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这帮跟了他好几年的兄弟。
“我恨了十年。你们跟着我恨了五年。咱们觉得自己是正义的,是替天行道。”
老墨指了指门口,“结果呢?咱们把那些刚醒来、正懵懂的人往死里逼。咱们干的那些事,跟害死阿秀的那个‘绝望’,是一伙的。”
“老大……”
“行了。”
老墨摆摆手,“我累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刻着“清除者”标志的金属徽章,那是他们组织的信物。
“啪。”
他把徽章扔在桌上,正好压在那封信上。
“组织解散了。”
老墨看着他们,“从今天起,没有什么清除者。你们爱去哪去哪。想回家的回家,想找工作的找工作。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对觉醒者动刀子。”
“谁要是再敢打着这个旗号乱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老墨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老大!那咱们这仇就不报了?”
阿虎在身后吼了一句,带着哭腔。
“报个屁。”
老墨头也没回,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仇人就是这破世道。你要是有本事,就把这天给捅个窟窿。没本事,就老实过日子。”
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
有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抱着脑袋,显然是接受不了。
有人骂骂咧咧地把桌上的杯子摔在地上。
“操!散就散!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那个戴眼镜的瘦子站起来,把桌上的信纸胡乱塞进兜里,也转身走了。
一个小时后。
那个防空洞据点里,空了。
原本热闹的地下室,现在只剩下一地烟头和几个被踢翻的椅子。
老墨站在洞口的斜坡上。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风卷着地上的枯叶转圈。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那是他这十年的心血,是他给自己搭的复仇堡垒。
现在,塌了。
但他心里头,反而比这十年里任何时候都轻松点。
没了那股子恨撑着,他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一百斤的麻袋。
老墨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走了。”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迈开步子,消失在夜色里。
……
陆家老宅。
苏晚晚刚洗完澡,正坐在床头擦头发。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
只有短短一行字:“你做到了我十年没做到的事。恭喜。”
苏晚晚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这个语气,这种调调。
她反应过来了,是智者。
那个一直坐在幕后,看着老墨闹腾,看着组织分裂,却一直没出手的怪老头。
苏晚晚把手机扔回枕头上。
“老狐狸。”
她骂了一句,嘴角却勾了勾。
智者这话,算是认输,也算是认可。
十年的仇恨链条,让一支笔给斩断了。没用暴力,没用杀戮。
苏晚晚拿起桌上的那个黑皮笔记本。
翻开最新的一页。
她在“清除者”那一栏后面,画了个大大的叉。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敌人清零。下一关:修复世界。”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床脚。
这个世界,总算干净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