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那顿午饭,苏晚晚觉得脑子有点沉。
可能是苏雨给的信息量太大,什么协议,什么门,还有什么世界交换。这哪是吃饭,简直是吞了一堆炸药。
她回了房间,本来想着躺下理理思路,谁知道眼皮子一沾枕头,那股子熟悉的失重感就又来了。
这次没那个“咯噔”一下的过程。
苏晚晚发现自己站在那片空白空间里的时候,那台电脑已经在了。
但这次,那灯不对劲。
那盏一直亮得稳稳当当的台灯,这会儿正跟得了帕金森似的,在那狂闪。
电脑屏幕上的光也暗了,像是接触不良的老电视,随时都要断气。
“怎么?经费不足了?”
苏晚晚走过去,拉过椅子坐下。
她看着屏幕。
屏幕上空荡荡的,光标在左上角,很虚弱地一跳一跳。
过了好几秒,才冒出一个字。
“我”。
苏晚晚盯着屏幕:“你什么你?接着说啊。那协议怎么签?那门怎么开?智者那边你要是没说完,我现在可就要退票了。”
键盘声响了。
但这声音不对。
以前是“哒哒哒”的脆响,现在成了“咔……咔……”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键盘缝里,每一个字都要费老大劲才能敲出来。
“时……间……到……了。”
屏幕上慢吞吞地显出这几个字。
苏晚晚脸上的调侃劲儿没了。
她身子前倾,盯着那行字:“什么叫时间到了?你要走?”
“对。”
苏雨敲得很慢,“我……只……是……一段……残……影。”
“协议……给……你……了。”
“路……也……指……给……你……了。”
苏晚晚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了一下。
这感觉很怪。
明明她之前还在骂这女的没事找事,搞出个笔来害得自己这半辈子鸡飞狗跳。可现在看着这字一个个往外蹦,她居然觉得有点不忍心。
“你就这么撤了?”
苏晚晚问,“把这么大个烂摊子扔给我,自己拍拍屁股散伙?”
屏幕上的光标停在那一行,很久没动。
然后,一行字跳了出来。
“苏晚晚……对……不……起。”
这三个字,打得很费劲。
苏晚晚看着那三个字,没说话。
对不起?
确实该说对不起。把人弄到这破书里,给个笔还要锁一半,天天还要防着清除者,还要修裂缝。
这道歉,怎么听着都像是临终遗言。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苏晚晚摆摆手,“你都要散了,说点有用的。还有啥要交代的没?比如那智者到底是咋回事?那个看守者到底是干嘛的?”
键盘声再次变得断断续续。
“智者……是……看……守……者。”
“他……不……让……人……出……去。”
“也……不……让……人……进……来。”
“他……想……要……一……个……完……美……的……牢……笼。”
这信息挺关键,但苏晚晚现在没心思分析。
她看见屏幕上的字开始变得扭曲,像是信号不好导致的花屏。
那“咔咔”的键盘声越来越慢,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倒计时。
“替……”
屏幕上跳出了这个字。
苏晚晚愣了一下:“替什么?替你写完这书?”
“替……我……”
后面的字卡住了。
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求救。
苏晚晚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过了大概有五秒钟。
“照……顾……”
又一个停顿。
苏晚晚突然明白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果然,键盘声最后响了一下。
“他。”
这三个字,终于凑齐了。
“替我照顾他。”
苏晚晚看着这行字。
这是苏雨最后的请求。
她是这书的作者,她是造物主。但这时候,她只是个要把心头肉托付出去的女人。
苏晚晚站在原地。
那屏幕的光已经暗得快看不清字了。
她看着那最后的一行字,嘴角动了动。
她没说“好”。
也没说“放心吧”。
苏晚晚清了清嗓子,对着那个快瞎了的显示器,说了一句:
“他不是你的。”
屏幕没反应。光标还在闪,但字打不出来了。
苏晚晚接着说:
“陆司晏是个大活人。他有腿有手,有脑子。他不是你的遗产,也不是你的盆栽。”
“你写了他,但你没资格把他当私产。”
苏晚晚的声音在空白空间里回响。
“我照顾他,不是因为你让我照顾。是因为他为了救我,胳膊上挨过刀。是因为他给我泡茶,给我做饭,哪怕明知道这世界快塌了,还陪我坐在这。”
“是因为他值得。”
苏晚晚说完了。
她盯着屏幕。
“所以你的托付,我不接。但我对他好,那是我的事。”
屏幕上的光标跳了两下。
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在笑。
然后,那键盘声彻底停了。
“滋——”
一声长鸣。
那盏狂闪的台灯,突然灭了。
电脑屏幕上的光,也像被人掐断了喉咙,瞬间黑了下去。
空白空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
苏晚晚站在黑暗里。
她没动。
她知道这回是真的结束了。
苏雨走了。
那个创造了这世界,又把这世界弄得一团糟的女人,把她最后的执念也给耗尽了。
苏晚晚叹了口气。
“走好。”
她冲着那片黑暗说了一句。
下一秒,四周的空间开始崩塌。
那种感觉就像是脚下的地板化成了沙子,一阵风刮过来,把所有的一切都吹散了。
苏晚晚闭上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正躺在卧室的床上。
窗外的天色有点暗,看样子是傍晚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苏晚晚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
她摸了摸心口。
那里有点空落落的,但也有一股子前所未有的轻松。
包袱还在,债也在。
但那个一直压在头顶、看不见摸不着的“原作者”,彻底没了。
这世界以后,真的就是她们自己的了。
苏晚晚下了床,穿上拖鞋。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楼下的院子里,陆司晏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那修剪那几根乱长的枝丫。
他剪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动作很稳。
就像这世界没出过事一样。
苏晚晚看着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下了楼。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陆司晏听见了脚步声。
他没回头,手里的剪刀还在动:“醒了?我看你睡得沉,没叫你。”
“嗯。”
苏晚晚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陆司晏放下剪刀,转过身。
他看见苏晚晚站在那,神色有点复杂。
“怎么了?做噩梦了?”
他问。
苏晚晚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
苏雨说,替我照顾他。
苏晚晚乐了。
“没做噩梦。”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剪刀,递给陆司晏。
“做了一个……交接仪式。”
苏晚晚拍了拍手上的灰。
“以后,这家里我说了算。”
陆司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本来也是你说了算。”
他说,“吃饭不?老周炖了汤。”
“吃。”
苏晚晚转身往屋里走,“饿死我了。”
她走得很快,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噔噔作响。
陆司晏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变得柔和。
他把剪刀揣进兜里,跟了上去。
天边的夕阳沉下去了。
那一抹光,刚好照亮了老宅的大门。
新的故事,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