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乾坤殿里烛火通明,却照不透那股子压在脊梁上的阴寒。沈令仪迈过门槛,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掠过两侧垂首侍立的宫人,最后落在御案之后。
皇帝坐在那儿,一身明黄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他没抬头,像是专心看着奏折,可沈令仪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余光正钉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跪。
“臣今日不讲《礼记》,不讲《春秋》。”沈令仪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臣讲《算经》。”
皇帝手中的玉扳指顿了顿。
沈令仪走到御案侧旁那张小几前,上面摆着算筹。她伸手取过一把,竹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算经》里有句话,叫‘归零法则’。”她将算筹在案上铺开,手指轻点,“一笔坏账,若要平复,就得把账目归零。但归零之前,得先找到最初那笔错账在哪儿。”
她抬起一根算筹。
“天启三年,江南盐税,账面盈余三十万两,实际入库二十八万两。”沈令仪将算筹放下,“差额两万两,账目记为‘漕运损耗’。”
玉扳指转动了一下。
“天启五年,北疆军饷,拨付五十万两,兵部核销四十五万两。”她又放下一根,“差额五万两,账目记为‘路途折损’。”
玉扳指转得快了些。
沈令仪的声音平稳,像在讲一堂再寻常不过的课。她一根接一根地放下算筹,每报一个数字,就对应一笔账目缺口。那些缺口都不大,三两万,四五万,分散在十年间的各个年份、各个衙门。
玉扳指的转动越来越急。
直到她拿起最后一根算筹。
“天启九年,西征军费。”沈令仪顿了顿,“账面拨付二百万两,兵部、户部联合核销……一百万两。”
她将算筹轻轻放在案上。
“差额一百万两。”她抬起眼,看向御案后的人,“账目记为‘战事紧急,临时征调,未及造册’。”
玉扳指停了。
彻底停了。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爆响。皇帝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阴沉得像是结了冰,目光落在沈令仪脸上,一寸寸地刮过。
“沈博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你查这些,是什么意思?”
“臣只是在讲《算经》。”沈令仪垂下眼帘,“账目要平,就得从根上找。这一百万两的缺口,就是那笔最初的错账。”
“放肆!”
尖细的嗓音从殿侧传来。魏公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儿,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指着沈令仪:“陛下!此女在祭坛时就行为鬼祟,私藏物件!老奴亲眼所见!她如今又拿这些陈年旧账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沈令仪转过头,看向魏公公。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魏公公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魏公公说得对。”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臣在祭坛废墟中,确实拾得一物。”
那是一枚碎片,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碎片正面,隐约能看见雕刻的纹路。
皇帝的目光落在碎片上。
沈令仪捧着碎片,往前走了两步:“上面刻的,是萧景睿的私印。臣不敢私藏,特呈交陛下。”
魏公公的脸色变了变。
皇帝沉默片刻,伸出手。沈令仪将碎片放在他掌心。那碎片很轻,触手冰凉。
皇帝将碎片凑到烛火旁。
真御玺——或者说,萧景睿当年那枚代表萧家权势的私印,用的是特殊玉料,遇热会微微变色,从青白转为淡红。这是皇室才知道的秘辛。
烛火舔舐着碎片边缘。
碎片毫无变化。
皇帝盯着那碎片看了很久,久到魏公公的额头开始冒汗。终于,皇帝将碎片扔回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看向沈令仪,眼中的杀意,似乎淡了些。
沈令仪垂手而立,心中冷笑。
她当然知道真碎片在哪儿——早就被她藏进了旗杆暗格。此刻交上去的,不过是她让铁牛连夜找匠人仿造的赝品。用的就是普通玉石,自然遇热不变。
皇帝自负。他以为沈令仪交上假货,是因为真货已经被销毁,或者她根本没拿到。他以为,这样就能证明沈令仪手里没有真正的把柄。
可他不知道,这正是沈令仪要的。
让他相信证据已毁,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她才能继续往下查。
“陛下。”裴归尘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令仪这才注意到,他站在殿柱的阴影里,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一身深紫官袍,衬得那张脸越发冷白。他走上前,躬身行礼。
“沈博士才学卓著,对账目之事又如此精通。”裴归尘的声音平稳无波,“臣建议,赐沈博士‘太子太傅’之职,专司教导小殿下学业,兼核东宫用度账目。”
沈令仪的心猛地一沉。
太子太傅。
听起来尊崇无比,正一品,与太师、太保并列三公。可实际上呢?东宫如今就是个空架子,小殿下才六岁,所谓“教导学业”,就是把她彻底困在深宫,圈禁起来。至于“核东宫账目”——东宫哪还有什么账目可核?
这是个高级牢笼。
她看向裴归尘。他侧着脸,烛光在他下颌线上投下一道冷硬的阴影。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是在救她?
用这种方式,让她暂时远离前朝纷争,躲进东宫避祸?
还是……在执行那份名单上“裴氏有诈”的计划,将她彻底控制起来?
沈令仪不知道。
“裴爱卿所言有理。”皇帝缓缓开口,目光在沈令仪脸上扫过,“沈令仪,朕便赐你太子太傅之职,即日起入东宫当值。”
沈令仪跪下:“臣,谢陛下隆恩。”
她低头叩首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皇帝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很薄,封面是暗黄色的。
“起来吧。”皇帝说。
沈令仪站起身。
皇帝将那本册子随手一扔。册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落在沈令仪脚边,溅起细微的灰尘。
“这是你沈家当年被抄没的家产清单。”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让人重新整理了一份。你既为太子太傅,也该有些体己。清单上的东西,朕准你挑几件带走。”
沈令仪弯腰,捡起那本册子。
册子很旧了,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物品:田产地契、金银器皿、古籍字画……都是沈家当年的家底。
她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原本是空的,现在却被人用朱笔添了几行字。字迹很新,墨色鲜红得刺眼。
最下面那行,写着一个名字:
**裴归尘。**
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标注:
**“天启九年,收受沈氏余孽贿赂,白银五千两,协助隐匿罪产。”**
沈令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先看向皇帝。
皇帝正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仿佛刚才扔出去的只是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她又看向裴归尘。
裴归尘依然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沈令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但沈令仪看见了。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皇帝不仅要除掉她这个“沈氏余孽”。他还要用她这张“棋子”,去试探裴归尘——这个权势日渐膨胀、已经让皇帝感到不安的近臣。
这份名单是饵。
如果裴归尘真是清白的,他该立刻喊冤,该与沈令仪划清界限。
如果他沉默……
那在皇帝心里,他就是“心里有鬼”。
而无论裴归尘怎么选,沈令仪都被推到了悬崖边上——她要么配合皇帝,咬死裴归尘;要么护着裴归尘,坐实自己“余孽”的罪名。
好一个一石二鸟。
沈令仪合上册子,将它轻轻放在身旁的案几上。
“谢陛下恩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只是臣既入东宫,便该专心侍奉小殿下。这些身外之物,臣不敢受。”
皇帝喝茶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沈令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大殿里,烛火噼啪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