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上第七行那行字在脑子里待了一整夜。
苏晚晚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陆司晏在书房沙发上躺了几个小时，她坐在书桌前，把协议从头到尾翻了不下五遍。
到凌晨四点多，她把协议合上了。
"叫人。"她对陆司晏说。
陆司晏一下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叫谁？"
"所有能信的人。"
两小时后，陆家老宅客厅里坐了五个人。
老周第一个到的。他是陆家的老管家，从陆司晏他爸那辈就在了，头发白了一半，腰板还是直的。进门先看了苏晚晚一眼，什么都没问，找了把椅子坐下。
林若溪紧跟着到了。她和苏晚晚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一起经历过裂缝爆发，算是过命的交情。进客厅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早餐袋，往桌上一放——"先吃，别空着肚子说大事。"
顾小雨踩着林若溪的脚后跟进来的。二十出头的姑娘，觉醒者之一，性子直，说话快，坐下就开始四处打量老宅的装潢。
陈主编最后到的。老头快七十了，做了五十年编辑，退休后还被返聘回去。他和苏晚晚的关系是亦师亦友那种，苏晚晚最早写稿的时候就是他带的。进门扶了扶老花镜，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人，没寒暄，直接坐下了。
陆司晏站在客厅靠墙的位置，靠着门框，双臂交叉。
人到齐了。
苏晚晚站在茶几前面。茶几上放着完整版协议和那支钢笔。客厅不大，五个人围着茶几坐了一圈，她站着，刚好能看到所有人的脸。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说。"
她没绕弯子。
"我找到了改写这个世界的方法。"
客厅里没人说话。老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林若溪嚼东西的嘴停了，顾小雨把玩手机的手放下了，陈主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这是一份完整的协议。"苏晚晚把协议摊开，"叫《世界交换协议》。内容我就不念了，太长。直接说结论——我有一次修改核心参数的机会。改完之后，这个世界的规则会被重写。"
"重写成什么样？"林若溪问。
"第一，'剧情修正力'会被删除。"
顾小雨"嘶"了一声。她是觉醒者，被剧情修正力针对过不止一次。那东西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专治各种不按剧情走的角色。
"删了之后呢？"她追问。
"删了之后，每个角色都会获得真正的自由意志。不再被预设的剧情线约束。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爱谁就爱谁，想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
顾小雨的眼睛亮了。
"第二，觉醒者可以选择保留觉醒记忆，也可以选择忘记。"苏晚晚接着说，"不是强制，是自愿。觉得这段记忆太重的，可以忘掉。觉得要记住的，没人能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第三，穿书者检测机制会关闭。"苏晚晚说，"不会再有人被识别为'异常'，不会再有清除者来追杀。老墨那边已经解散了组织，但机制还在。改完之后，机制本身也没了。"
她说完了。
客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那些话。
林若溪是第一个开口的。
她把早餐袋里的包子拿出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掉，说："改吧。"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顾小雨紧跟着："改！"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选保留记忆。好不容易觉醒了，忘掉太亏了。"
陈主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了，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协议纸。他没急着表态，而是拿起来翻了翻，职业习惯改不掉——看任何文本先看格式和措辞。
翻了两页，他放下了。
"我做了五十年编辑，审过的稿子少说上万篇。"老头慢吞吞地说，"没见过有人改'世界'这么大的一本书。"
苏晚晚看着他。
陈主编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带着点笑意。"我支持。"
老周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茶杯捧在手里，从苏晚晚开始说话就一直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管家干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情绪早就练得稳了。
苏晚晚看向他。"周叔？"
老周把茶杯放到了茶几上，杯底磕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小姐，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他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晚的喉结动了一下。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客厅里的气氛松了一些。林若溪把包子往苏晚晚那边推了推——"你真得吃点东西。"
苏晚晚没拿包子。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看向客厅靠墙的位置。
陆司晏站在门框旁边，从头到尾没出声。
他注意到苏晚晚在看他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两秒。陆司晏没说话，只是对她点了一下头。
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下巴往下压了压、停了一拍再抬起来的那种。
苏晚晚收回目光，把协议从茶几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那就改。"
"什么时候？"林若溪问。
"今天。"
"现在？"
"先把话说清楚。"苏晚晚从口袋里重新掏出协议，翻到第七行，念了一遍——"穿书者修改核心参数后，原角色灵魂将永久失去回归通道。"
客厅又安静了。
"苏婉儿。"顾小雨先反应过来，"她是原角色。改了之后，她回不来了。"
"对。"苏晚晚说。
"她在现实世界——"
"不知道她现在的状况。但这条意味着，不管她在那边怎么样，她永远回不到这边了。"
老周放下了茶杯。林若溪嘴里的包子也不嚼了。陈主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苏晚晚接着说，"改完之后，这支笔会消失。里面的创作力用完就没了。笔不在了，协议也没法再改。"
"一次性的。"陆司晏终于开口了，从门框旁走了过来。
"一次性的。改对了就是改对了，改错了——"
"没有第二次。"陆司晏替她说完了。
苏晚晚看着他。"你之前说不管我选什么你都在。还算数吗？"
"算。"
"那我改。"
陆司晏站到了她旁边，没再多说。
林若溪把包子袋收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说吧，要我们做什么？"
"不用你们做什么。"苏晚晚说，"改写的过程我一个人来。叫大家来，是想让你们知道——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我主动选的。"
她顿了一下。
"也是想让你们知道，改完之后你们会面对什么。规则变了，记忆可以留可以删，检测机制没了。听起来都是好事，但自由这东西——不一定是每个人都能接住的。"
陈主编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她话里的分量。
顾小雨没想那么多，直接问："改完之后我们还能联系吗？"
"能。规则改了，又不是把人删了。"
"那就行。"顾小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还以为今天来是要打一架呢，结果是开动员会。"
林若溪拍了她后脑勺一下。"你就不能正经两分钟？"
"我够正经了——"
苏晚晚没管她们两个斗嘴。她把钢笔从茶几上拿起来，拧了一下笔帽，确认没松。
笔身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温热的。
她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人。老周端着茶杯稳稳坐着，林若溪在制止顾小雨乱摸老宅的摆件，陈主编把老花镜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陆司晏站在她旁边，离她半步远。
"走吧。"苏晚晚把笔攥紧，往书房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
"书房太小，你们都跟过来。站在门口看就行。"
一行人跟着她走到书房门口。苏晚晚进了书房，把灯打开。协议铺在桌面上，钢笔搁在旁边。
她坐下来，拧开笔帽。
门口站着五个人，没人说话。
苏晚晚的笔尖悬在协议空白处的上方，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陆司晏靠在门框上，和其他人站在一起。他没往里走，就站在那个位置，看着她。
苏晚晚把头转回来，笔尖落在了纸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