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分,老宅客厅的灯亮着。
老周站在大门边上,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把该开的锁都开了,该关的窗都关了。他做了一辈子管家,再大的事也是先把屋子收拾利索再说。
林若溪和顾小雨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林若溪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看。顾小雨的腿一直抖,抖了五分钟,林若溪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膝盖。
"别抖。"
"紧张。"
"我也紧张。你见我抖了吗?"
"你攥手机攥得指节都白了。"
林若溪把手机扣在沙发垫上,不说话了。
陈主编坐在单人沙发上,翻着他那本旧书。书皮都磨毛了,翻到某一页停了几秒,又翻回去。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人问。老头就是这样,越到大事面前越稳,稳得像是来别人家串门的。
楼上有脚步声。
苏晚晚从楼梯上下来了。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不是新买的,是旧的——领口有点泛黄,袖口的扣子换过一颗,颜色和另外几颗不太一样。
林若溪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你第一天——"
"对。"苏晚晚走到客厅中间,"穿书那天穿的。"
"你还留着?"
"一直在衣柜最底下。"
顾小雨看了看那件衬衫,没评价。她知道这事的分量——穿什么去,穿什么回来。苏晚晚选了这件,意思很明白。
老周从门边走过来,手里递了个东西。是一块手表,男款的,表盘有点旧。
"老爷生前的。"老周说,"走得很准。"
苏晚晚接过来,没戴,揣进了衬衫口袋里。
"谢谢周叔。"
老周点了下头,退回门边站好。
陈主编合上了书,把老花镜摘下来放进口袋。"时间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苏晚晚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人,"地下室在老宅东侧,从客厅过去要穿过走廊。我进去之后,你们不用等在门口。"
"那我们等哪?"顾小雨问。
"哪都行。改完之后我会出来。"
"万一出来得不太顺利呢?"
"那就交给陆司晏处理。他会在里面跟我一起。"
顾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若溪拽了一下袖子,忍住了。
苏晚晚没再多交代。她拿起茶几上的协议,折好放进口袋,又把钢笔拿出来。笔帽已经拧开了,笔尖朝下,在手里转了半圈。
"走。"
她往东侧走廊走。陆司晏从墙边跟上来,走到她左半步的位置。两个人并排穿过走廊,脚步声一前一后。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门把手是老式的铜把手,氧化发绿了。
这扇门后面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苏晚晚在门前站住了。
陆司晏也站住了。
"准备好了吗?"他问。
苏晚晚把钢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右手心有点汗,她在衬衫上擦了一下。
"和你一起——什么时候都准备好了。"
陆司晏没再说话。他伸手握住铜把手,往下压了一下。把手很紧,他用了点力,金属摩擦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半秒。
门开了。
底下是一段水泥楼梯,通向黑暗里。没有灯,从上面看不到底。
苏晚晚的右手握着钢笔,笔尖朝前。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楼梯第一级台阶上。
笔尖亮了。
不是之前在纸面上那种一闪而过的白光。这次是持续的,柔和的,从笔尖往外透出来,照亮了下面三级台阶的宽度。光不刺眼,但够用。
苏晚晚回头看了走廊那头一眼。
客厅的方向,老周站在门边,双手垂着,腰板笔直。林若溪靠着沙发扶手,顾小雨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坐了。陈主编站起来,手里捏着那本旧书,冲她举了一下。
像是说——去吧。
苏晚晚点了下头,转回来。
她踩上第二级台阶。陆司晏跟了上来,两个人的脚步在楼梯间里有了回声。
一级。两级。三级。
光线往下滑,走廊那头的门框越来越远。
苏晚晚走到第四级的时候,听到身后有响动。不是陆司晏的脚步——是他回头推了一下门。
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铜把手磕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门闩落下的声音——咔。
走廊里的光没了。
剩下的只有笔尖上那一团柔和的光,照着面前最后几级台阶,和台阶尽头的一片空地。
苏晚晚没回头。
她继续往下走。陆司晏的手搭了一下她的肩,又松开了。
底下的空气比走廊里凉,带着一股水泥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最后一级台阶踩完了。脚下是平整的地面。笔尖的光往外扩了一圈,照出了地下室的全貌——
不大。大概二十来平方。四面水泥墙,没有窗。正对面的墙上有一道竖直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宽度不到两指。
裂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和她笔尖上的光颜色不一样。更冷一些,偏蓝。
苏晚晚走到那道裂缝前面,停住了。
"就是这。"她说。
陆司晏站在她身后,看到了那道裂缝。"边界?"
"应该是。苏雨说的原始设定点——不在书房。在书房底下。"
她把协议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地下室的光线不够,但笔尖上的光刚好能照到纸面。
协议上"我选择留下"五个字还在,已经融进了文本里。第七行那行警告也还在——"穿书者修改核心参数后,原角色灵魂将永久失去回归通道。"
苏晚晚看了那行字两秒。
然后她把协议翻到末尾的空白处,把笔尖贴上去了。
"等一下。"陆司晏说。
苏晚晚停住了,抬头看他。
地下室的灯光——笔尖的光——照着陆司晏的脸。他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但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辞。
"改完之后,"他说,"你还是会留下。"
"对。"
"笔会消失。"
"对。"
"苏雨回不来。"
"对。"
陆司晏看着她。
"那你呢?改完之后你怎么办?"
苏晚晚把协议拿稳了,笔尖没离开纸面。
"我留下。和你们一起。"
"和我们一起?"
"和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一起。"她说,"改完之后没有穿书者,没有原角色,没有觉醒者和未觉醒者的区别。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陆司晏的嘴角动了一下。
"包括我?"
"包括你。"
他没再问了。
苏晚晚低头看着协议的空白处,笔尖上那团光照着纸面。她吸了一口气,手腕稳住了。
笔尖开始动。
第一个字——
身后那道裂缝里的蓝光突然亮了一下,比笔尖的光强了三倍。
苏晚晚的手没停。
她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