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一共十二级。苏晚晚数着台阶往上走,每踩一级都觉得腿上多了块铅。陆司晏走在她后面,没催她。
到第七级的时候,上面的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自己开的。门板往里一让,日光灌进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走廊里站着四个人。
老周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林若溪在他右后方,靠着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顾小雨蹲在林若溪脚边,不知道为什么是蹲着的。陈主编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本旧书。
四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苏晚晚站在楼梯最上面一级,衣服皱巴巴的,白衬衫上沾了灰,头发散了一半。陆司晏从她身后冒出来,状态比她好不到哪去,袖子上有道灰印子。
顾小雨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从蹲着的姿势直接弹起来,两步冲到门口:"怎么样?!"
苏晚晚张了张嘴。嗓子是干的,从底层空间出来到现在没喝过水,声带像两片砂纸蹭了一下,没出声。
她举起右手,比了个OK。
拇指和食指圈在一起,其余三根手指竖着。手在微微发抖。
顾小雨盯着那个手势看了半秒。
然后她尖叫了。
"成功了——!!!"
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老宅的木结构墙体都有共振。顾小雨一边叫一边回头冲后面喊:"成功了!!她比了个OK!!"
"我看到了。"林若溪没她那么激动,但抱着胸的手放下来了,"又不是聋了。"
"你怎么不激动啊!"
"我激动。"林若溪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晚晚,"但我不会叫。"
顾小雨不管她,转头又冲老周和陈主编喊:"周叔!陈主编!成功了!"
老周把手里的钥匙收进口袋,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陈主编合上了那本旧书。"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顾小雨问。
"她们进去到出来。多久了。"
"我看了手机——"顾小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四个多小时。"
"四个小时。"陈主编念了一遍,摇了摇头,"改了一个世界,四个小时。我审一篇稿子都不止四个小时。"
林若溪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苏晚晚。"先喝水。别急着说话。"
苏晚晚接过水瓶,拧开盖子灌了半瓶。凉水从嗓子往下走,走到胃里,整个人才觉得活过来了。
"谢谢。"她总算出声了。哑的,但是能说话了。
陆司晏从她身后走出来,顾小雨看到他,又叫了一声:"陆哥你也出来了!"
"嗯。"陆司晏应了一个字。
"里面什么样?"
"不好形容。"
"那你形容形容嘛——"
"小雨。"林若溪叫了她一声。
"干嘛?"
"让人家先歇会儿。"
顾小雨闭上嘴了,但只闭了三秒。"那我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要不要点个外卖?火锅怎么样?"
老周开口了:"小姐和陆先生还没吃午饭。我去准备。"
"周叔你做饭吗?"顾小雨来了精神。
"做。你们想吃什么。"
"火锅火锅火锅——"
"家里有锅底料。"老周已经往厨房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小姐,你能吃辣吗?"
"能。"苏晚晚说。
"那就辣锅。"
老周走了。走廊里剩下五个人。
陈主编走过来,拍了拍苏晚晚的肩膀。没说话,就拍了一下。手劲不轻,苏晚晚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陈主编——"
"行了,别煽情。"老头摆了摆手,"我去帮老周洗菜。"
也走了。
林若溪看了看苏晚晚的脸色。"你脸白得厉害。先去躺一会儿,火锅好了叫你。"
"不用躺。"
"那坐着。"
林若溪拽着顾小雨往客厅走,顾小雨还在回头看她。苏晚晚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我没事。
走廊空了。就剩苏晚晚和陆司晏两个人。
"走吧。"陆司晏说。
"去哪?"
"先喝水。坐着。等火锅。"
苏晚晚笑了一下。"你这人安慰人的方式真直接。"
"我没安慰你。你确实需要喝水坐着等火锅。"
两个人往客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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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是晚上六点开的。老周手艺不错,辣锅底料是自己炒的,不是超市买的那种。陈主编洗了一盆青菜一根都没偷吃,被顾小雨表扬了。
五个人围着老宅餐厅的圆桌吃了一顿。顾小雨吃得最多,话也最多,筷子在锅和碗之间来回飞,嘴里塞着毛肚还在说话。林若溪吃了两筷子就开始嫌辣,老周给她单独下了一碗清汤面。陈主编喝了两杯老酒,脸红到耳朵根。
苏晚晚吃了半碗米饭,几片肉,喝了碗汤。胃口没完全恢复,但东西是热的,吃到胃里舒服。
陆司晏不怎么说话,闷头吃了两碗饭,帮苏晚晚捞了几次菜。
吃到八点多散了。顾小雨和林若溪收拾桌子,陈主编喝多了在沙发上打盹,老周在厨房刷碗。
苏晚晚从餐厅出来,推开了老宅后门。
后门通向花园。花园不大,几棵老树,一片草坪,尽头有一道矮墙,墙外面是海。老宅选址的时候就是冲着这片海景来的。
她走到矮墙边,靠着墙坐了下来。石头凉的,透过裤子布料传上来。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咸的,潮的。
海面很平。没有船灯,没有月光——今晚阴天。黑沉沉的一片。
她坐在那儿,手里转着那支钢笔。笔帽拧着,笔身冰凉,没有任何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改完了。五个参数,全改了。裂缝在自愈。剧情强制力清零了。自由意志拉满了。检测关了。觉醒上限删了。
苏雨的那条线在底层网络的边缘亮着。暖黄色。
她以为到这就结束了。
海面上起了一层雾。
很薄。不像码头那次那么浓——那次是整个人都看不真切的厚重雾气。这次是一层纱一样的薄雾,从海面上升起来,慢慢往岸边飘。
苏晚晚没动。她看着那层雾飘过矮墙,飘到花园里,飘到她面前大概三米的位置停住了。
雾里有东西。
一个轮廓。人的轮廓。坐在什么东西前面,上半身微微前倾,手在动——打字。
苏晚晚的手停了。笔不转了。
雾气里的轮廓变清晰了一些。是个女人。坐在桌子前,面前是一台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和苏晚晚的一模一样。
苏雨。
她坐在电脑前打字。手指在键盘上动,速度不快,像在写一段很长的东西。打了一会儿,她停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然后慢慢抬起了头。
隔着雾气,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苏晚晚坐在矮墙边上,海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苏雨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偏蓝。
苏雨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雾气隔了一层,什么都听不到。但苏晚晚看到了她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动,很慢。
第一个字。嘴唇先合拢,再张开,舌尖碰了一下上齿。
对。
第二个字。嘴唇收紧,往两边拉了一下。
不。
第三个字。嘴唇先张开,再合上,气流从鼻腔出来。
起。
对不起。
苏晚晚的手指收紧了,钢笔的笔身被攥得咯吱响了一下。
雾气里的苏雨说完那三个字,低下头,继续打字了。手指回到键盘上,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然后雾散了。从边缘开始往中间收,像有人把纱巾慢慢抽走。苏雨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海面上恢复了黑沉沉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苏晚晚坐在原地没动。海风还在吹,她的头发还在脸上蹭。她没拨。
身后的门响了。有人走出来,脚步踩在花园的石板路上。
陆司晏走到矮墙边,在她旁边坐下。石板凉的他也不在意,坐下来之后看了一眼海面。
"你看到了?"他问。
"嗯。"
"是她?"
"是她。"
陆司晏没再问看到了什么。他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苏晚晚的脸。
苏晚晚把散到脸上的头发拨开了。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掉眼泪。
"她说对不起。"苏晚晚说。
陆司晏转头看她。
"三个字。唇语。没声音。"
陆司晏沉默了几秒。"她说对不起。"
"对。"
"为什么?"
苏晚晚摇了摇头。"不知道。"
两个人坐在矮墙上,面朝大海。风把雾气彻底吹散了,海面干干净净的。
苏晚晚把钢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笔身冰凉。
"可能是为了把我拉进来。"她说。
陆司晏没接话。
"也可能是为了让我替她收尾。"她接着说,"也可能是为了别的。不知道。她没说原因,就说了对不起。"
"那你怎么想?"
苏晚晚把笔放进了衬衫口袋里。笔杆硌着胸口。
"我不用她对不起。"她说。
陆司晏看了她一眼。
苏晚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该睡了。"
她往回走了两步,停下来。
"明天我想去一趟码头。"
"干什么?"
"去看看。"
陆司晏从矮墙上站起来,跟上去。"明天一起去。"
苏晚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推开花园的门,走进了老宅的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