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苏晚晚推开出版部的玻璃门。
前台的位置上,顾小雨正翘着脚坐在椅子里翻手机。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看见是苏晚晚,手举起来晃了晃。
"来了?"
"来了。"
苏晚晚把包挂在工位上,开机。电脑嗡嗡地转,屏幕亮了。桌面还是那个桌面,文件还是那些文件。她点开邮箱,二十几封未读,大部分是来稿通知和审稿排期。
和以前一模一样。
她去茶水间倒水。路过前台的时候扫了一眼顾小雨的桌面——除了手机和那盒永远吃不完的口香糖,多了个东西。
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存在与时间》,海德格尔。
苏晚晚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顾小雨看哲学书?她认识顾小雨快两年了,这姑娘的书架上是清一色的漫画和设计杂志。哲学两个字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只有一种可能——选修课要考试。
"你看这个?"苏晚晚指了指那本书。
顾小雨把书翻了个面,看了看封面,像是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在看它。"昨晚逛书店的时候买的。翻了十几页,看不太懂,但就是想看。"
"看不懂还看?"
"就觉得应该看看。"顾小雨把书合上,搁回桌角,"可能过两天就放下了。但现在想看。"
苏晚晚没多问。她端着水杯回工位,坐下来处理邮件。第一封是陈主编发来的,周一例会通知,九点半,三楼会议室。
九点二十,苏晚晚拿着笔记本上楼。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陈主编坐在最里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叠打印稿。苏晚晚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点了点,又低头看稿子了。
九点半,人到齐了。陈主编把稿子往桌中间一推。
"上周三组报上来的那个悬疑稿子,我看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都听得清,"结构有问题。第二幕和第三幕之间断了一截,读者会出戏。"
三组的编辑张姐接话:"我们也是这个意见。但作者不太愿意改,觉得是他刻意留的白。"
以前陈主编碰到这种情况,标准说法是"我们觉得需要调整,跟作者再沟通一下"。用"我们",不用"我"。老编辑的习惯——不把个人意见摆到台面上,用集体名义说话。
今天不一样。
"我认为那段不是留白,是偷懒。"陈主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留白是有意识的省略,给读者留空间。他那个是写不下去了直接跳过去。两码事。让作者改。他不愿意改就退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姐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话有多狠——陈主编退过不少稿子——是因为他用了"我认为"。在座的人都知道,陈主编说"我认为"的时候,是做好了对线准备的。
"明白了。"张姐点头,"我再去跟作者谈。"
例会继续。后面几个议题苏晚晚没太关注,她在看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状态。
有个细节——以前开会的时候,下面的人习惯低头记笔记,不管台上说的是不是跟自己有关。今天不一样。有两个人在陈主编说话的时候抬着头看他,有一个甚至在他说完之后点了下头,像是认同。以前没人会表态的,台上说什么就记什么,记完执行。
散会的时候,陈主编叫住了苏晚晚。
"你那个关于'城市记忆'的选题——我觉得可以做。"
"上次你不是说太散了吗?"
"我重新想了一下。散不是问题,有意思就行。你写吧。"
苏晚晚看着他。老头说完就走了,老花镜往口袋里一塞,背影晃晃悠悠的。
回到工位,苏晚晚打开文档写了半个小时稿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打字还是那个速度,脑子还是那个脑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去食堂。路过前台,顾小雨不在工位上。桌上那本海德格尔翻到了第三十页,夹了张便签做书签。
苏晚晚没多想,吃了饭回来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多,她去茶水间洗杯子。窗户对着公司外面那条街,路边有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顾小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苏晚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街上没什么特别的,车来车往,行人走路低头看手机。
"苏姐。"顾小雨开口了。
"嗯。"
"我不想当前台了。"
苏晚晚转头看她。顾小雨还盯着窗外,表情不是抱怨也不是沮丧,就是那种想明白了一件事之后的平静。
"想干什么?"苏晚晚问。
"学设计。我之前一直觉得前台挺好的,活不累,准时下班。但昨天晚上突然觉得——我干嘛要在这儿坐着?我才二十三,我不想接一辈子电话。"
"那就去学。"
"你觉得行?"
"有什么不行的。"
顾小雨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下个月就辞职。先报个班,白天上课晚上画画。"
"想好了就去。"
顾小雨点了下头。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真的想通了之后的那种。她从窗边走开的时候步子都比平时快。
苏晚晚洗完杯子回工位。坐下之后她没马上打字,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天花板。
变化不大。真的不大。
没有建筑倒塌,没有颜色改变,没有天翻地覆。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食堂的饭还是那个味道,复印机还是那个声音。
但人变了。
以前每个人做选择之前会先想"我应该做什么"。现在变成了"我想做什么"。差别就一个字。但一个字够了。
陈主编从"我们觉得"变成了"我认为"。顾小雨从"前台挺好的"变成了"我想学设计"。前台小妹的桌上多了一本以前绝不会碰的哲学书。
这些人不知道世界被改写了。他们不知道什么参数、什么面板、什么v2.0。他们只是觉得自己今天想做一个和昨天不一样的决定。
就这样。
苏晚晚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今天天气不错。"
发完之后她继续写稿。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陆司晏回的。
"嗯。适合自由。"
苏晚晚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打字。
窗外有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她没抬头看,但手指能感觉到那一小块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