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写后第三天,老周提了一嘴。
"小姐,老宅东边那条巷子底,新开了家图书馆。"
苏晚晚正在吃早饭。筷子夹着一块酱豆腐,停在半空。"图书馆?"
"嗯。以前那个卖杂货的门面房,腾出来了。重新刷了墙,摆了书架。前天挂的牌子。"
"谁开的?"
"不知道。没细问。路过的时候看见门开着,进去扫了一眼。不大,书倒挺整齐。"
苏晚晚把酱豆腐放进碗里,没再说话。吃完饭她换了鞋出门。
老宅东边那条巷子她走过很多次。以前是去巷子口的打印店拿快递,走到头左拐就是大路。今天她走到头没左拐,直走。
巷子最里面那间门面房,门开着。
以前是杂货铺,卖些纸巾拖把塑料盆之类的东西。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去年不干了,铺子空了大半年。现在门面没变多大,但里面全不一样了。
墙上刷了白漆。地板换了,浅木色的。两排书架靠墙摆着,不高,到胸口的位置。书架是木头的,没上漆,原色。上面摆了书,不多,大概两三百本的样子,竖着排,书脊朝外。
采光确实好。门面房朝南,正面一整面都是玻璃窗,上午的阳光直接照进来,把两排书架照得亮堂堂的。
角落里有一张旧书桌。桌面有划痕,四条腿漆掉了一半,上面放了一盏绿色台灯。台灯没开——不需要,白天光线够用。旁边搁了一个陶瓷杯,白色的,没有花纹。
柜台在最里面。也是木头的,比书架矮一些,上面放了一台借阅登记用的旧电脑和一个纸质的登记本。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苏晚晚走进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在往书架上摆书。手里拿着一本,侧着身子往书架的格子里塞。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是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比苏晚晚大几岁。头发不算长,过肩一点,别在耳后。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没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
她看到苏晚晚,微微歪了一下头。
"欢迎。"
声音很轻,不高不低的。没有那种服务业的热情劲儿,就是很平地说了一个词。像你路过邻居家门口,邻居跟你打了个招呼。
苏晚晚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到了那张脸。
不是她在照片里见过的那个苏雨——现实世界里的苏雨年轻一些,短发,戴眼镜,照片里的表情总是有点紧张,像随时要道歉。
面前这个人不一样。头发长一些,不戴眼镜,五官是一样的,但整个人的气质往下沉了一截。安静。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安静,是天生就不爱动的那种。像一棵长在墙根底下的植物,不需要多少阳光,自己待着就行。
苏晚晚在底层网络里给她写的设定:温柔但疏离,喜欢在雨天看书。不保留创作者记忆。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
"需要借书吗?"女人问。
"我……随便看看。"
"嗯。书架上的都可以翻。"
说完她转回去继续摆书了。不黏人,不推销,不跟在屁股后面问你需要什么。你来就来,看就看,走就走。
苏晚晚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
书不多但种类挺杂。有小说,有散文,有几本诗集,还有一些工具书和科普类的。排列没什么严格的分类法,大概按照主人自己的习惯放的。苏晚晚扫了几眼书脊,有几本她读过,有几本没读过。
她什么也没拿。
走了一圈之后回到柜台前面。女人已经摆完书了,站在柜台后面翻那个纸质登记本。手指在页面上划着,像是在核对什么。
苏晚晚在柜台前站了几秒。女人抬头看她。
"找什么书吗?"
"不是。"苏晚晚停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眨了一下眼。这个问题大概不在她预期的对话范围里,但她没表现出奇怪。
"苏雨。"
两个字。平平地说出来,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语调。
苏晚晚的手指在裤缝边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一个人在这里上班?"
"对。这个馆是我自己开的,目前就我一个人。"
"生意怎么样?"
"不靠这个赚钱。"苏雨把登记本合上,"就是喜欢书,想找个地方放着。别人来借也行,不借也行。"
苏晚晚点了下头。这确实是她写的那个人——不热闹,不主动社交,按自己的节奏过日子。
她应该走了。该说的说完了,该看的也看完了。但她的脚没动。
苏雨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法不是打量,也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辨认。她看苏晚晚的脸看了两三秒,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苏晚晚的心跳慢了半拍。
苏雨的表情很平。她问这句话的方式不是搭讪,是真的在想——在脑子里翻某个模糊的记忆片段,翻了半天没翻到,所以直接问了。
苏晚晚摇头。
"没有。"
苏雨"嗯"了一声,没追问。
苏晚晚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住了。她回过头来。
"但你可能在梦里见过。"
苏雨愣了一下。
苏晚晚没解释,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巷子阳光很足。她走了十几步,在巷子口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心跳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她掏出手机,给陆司晏发了条消息。
"图书馆开起来了。"
三十秒后,陆司晏回了。
"见到了?"
"见到了。"
"怎么样?"
苏晚晚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怎么形容。
"很安静。比我想的安静。"
陆司晏没再回文字。过了一分钟,发了一个语音。苏晚晚点开听——两秒钟的语音,就一个字。
"嗯。"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墙边直起身,往老宅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底。图书馆的门还开着,阳光照进去,能看到门口那两排书架的侧面。
看不到柜台后面的人了。
苏晚晚转回来继续走。经过打印店的时候老板娘在门口晒被子,冲她点了个头。她点回去。
回到老宅,老周在院子里修那棵老槐树的枝。有一根枝断了,垂下来挡路,他踩着凳子拿锯子锯。
"周叔。"
"嗯?"老周头也没回。
"那个图书馆——你知道管理员是谁吗?"
"不知道。见过一面,看着挺文静的。三十来岁。"
"嗯。"
"小姐去看了?"
"看了。"
"还行吗?"
"挺好的。"
老周锯断了那根枝,从凳子上下来,把枝拖到墙角。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要不要让陆先生也去看看?"
"他自己会去的。"苏晚晚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周叔,今晚做红烧肉。"
"行。"
苏晚晚进了屋。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放着陈主编昨天落下的那本旧书。她拿起来翻了翻,夹了一张书签在第四十七页。
她把书放回原处,上了楼。
进了房间关上门。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放在桌上。笔身没有光,凉的。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拉开抽屉,把笔放进去,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