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写后第五天,苏晚晚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没存过,但她认得。陆司辰之前用这个号打过她两次,一次约在咖啡馆谈条件,一次通知她清除者的动作。
"苏晚晚,见一面。"
"在哪?"
"老宅对面那个茶馆。我现在就在。"
苏晚晚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十分。她刚写完一篇稿子,正准备休息。
"我十分钟后到。"
茶馆是老宅对面那间,开了很多年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泡茶手艺一般,胜在离得近。老宅里的人偶尔会过来坐坐。
苏晚晚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司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茶,倒了一杯,没喝。
她走过去坐下。
陆司辰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不是那种生病的瘦,是没怎么好好吃饭的那种。颧骨比之前明显了,下巴的线条也利了。但精神状态不差——眼睛是清醒的,不浑浊。
身上那股劲儿没了。苏晚晚说不清那是什么劲儿,之前陆司辰坐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是绷着的,像一把随时准备弹出去的弹簧。那种"随时要走"的紧迫感,从他坐姿、眼神、手指敲桌面的频率里都能看出来。
现在没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搁在桌面上,不动。
"你气色比上次好。"苏晚晚说。
"睡得好了。"陆司辰给她倒了杯茶,"之前一直失眠。这几天睡得着了。"
"因为改写完了?"
"嗯。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没了。"
苏晚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一般,老板的老毛病了。
"你说要见面,什么事?"
陆司辰没立刻回答。他拿起自己的茶杯转了一下,放下。
"我不走了。"
苏晚晚的手停在杯子上方。她看着陆司辰。
"你还以为你会立刻走。"她说。
"我自己也以为。"陆司辰的嘴角歪了一下,不算笑,"改写那天晚上我就感觉到了——边界通道开了。双向的。我可以走。随时能走。"
"然后呢?"
"然后我在老宅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苏晚晚没说话,等他继续。
"通道就在那儿。我能感觉到它的位置——码头方向,海面上。走过去,穿过去,就到了另一边。我花了十年想找到这个东西。真找到了,反而迈不动腿了。"
"为什么?"
陆司辰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看着窗外。茶馆对面就是老宅的院墙,墙头上那只野猫又趴在那儿晒太阳。
"我花了十年想离开这里。"他说,"但原因是什么?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人被设定好的,剧情是写好的,我每天做的事说的活全是别人安排的。我受不了这个。"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确实不一样了。"他转回来看她,"你把剧情强制力清零了。自由意志拉满了。我昨天早上出门,走了三条街,看了五个人——做早点的、扫地的、等公交的、遛狗的、蹲在路边打电话的。没有一个是按剧本走的。他们都在做自己的选择。"
"所以你不想走了?"
陆司辰摇了下头。"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走了能干嘛。"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这十年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一件事上——离开。离开就是目标,离开就是终点,离开就是一切。我没想过离开之后干什么。"
"现在呢?"
"现在这里能自由生活了。我能做自己的选择。这地方——"他用手画了个圈,把茶馆、老宅、街道都圈进去了,"头一次让我觉得可以待。"
苏晚晚看着他。陆司辰以前说"可以待"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不屑的——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现在他说同样的话,语气平了。就是平的,不带情绪。
"我先待一段时间看看。"他说,"如果真的想走,通道还在。到时候再说。"
"行。"苏晚晚点头。
陆司辰有点意外。"你不多问两句?"
"问什么?"
"比如我留下来会不会搞事之类的。"
"你会吗?"
"不会。"
"那就不问。"
陆司辰看着她,过了两秒,点了下头。
"你得找个地方住。"苏晚晚说,"不能一直住老宅,陆司晏在那儿。你俩待在一个屋檐下别扭。"
"我昨天在镇东边看了个房子。二楼的单间,带个小阳台。房东是个老太太,租金不贵。"
"定了没?"
"今天下午去签。"
"那就好。有事找我。"
陆司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喝那杯茶。
"苏晚晚。"
"嗯?"
"你知道吗,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来添乱的。穿书者,改设定,搅局——我当时觉得你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后来呢?"
"后来你真把事情搞了。但搞完之后——世界没塌。反而比以前好。"他把茶杯放下,"我活了几十年,头一次觉得这个地方是活的。"
苏晚晚没接话。这种话她不知道怎么接。
"你给了陆司晏生命。"陆司辰说。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你让他从一个设定变成了一个人。这件事——挺大的。"
"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你没想。但你做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茶馆里没别的客人,老板在后厨洗杯子,水龙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陆司辰站起来。
"走了。下午还得去签房子。"
苏晚晚也站起来。"茶钱算我的。"
"不用。"陆司辰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我有工作。"
"你找着工作了?"
"镇上那个建材店。老板缺人搬货。我力气还行。"
苏晚晚看着他。陆司辰——以前穿西装、坐办公室、手底下管着清除者一整个组织的人——要去建材店搬货。
"你别那个表情。"陆司辰看到了她的反应,"我喜欢干体力活。脑子能歇着。"
"行。去吧。"
陆司辰走到门口,拉开茶馆的玻璃门。门开了一半,他停住了。
回过头来。
"苏晚晚。"
"嗯。"
"你比他厉害。"
没说"他"是谁。苏晚晚没问。
陆司辰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关上,风铃晃了两下。
苏晚晚坐回椅子上,把那壶茶倒满了。茶凉了,她也没在意,喝了一口。
窗外陆司辰的背影往镇东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没绷着。
苏晚晚掏出手机,给陆司晏发了条消息。
"你哥不走了。在镇东边找了个房子,下午签约。去建材店上班。"
陆司晏回得很快。
"知道了。"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他开心吗?"
苏晚晚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挺平静。"
陆司晏没再回。
苏晚晚把手机放回口袋,把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结了桌上的钱——陆司辰放的够两壶,她多给了一壶的。
出了茶馆,对面老宅的院墙上,那只野猫还在晒太阳。
